瀋陽故宮,崇政殿西暖閣。三枚銀元在鋪著白虎皮的炕桌上排開:左邊是磨損的西班牙雙柱銀元,中間是嶄新的明朝龍元,右邊是後金自鑄的粗糙“天命通寶”銀餅。
皇太極盤腿坐在炕上,拿起龍元對著窗光細看。銀幣在他粗大的指間顯得精巧異常,蟠龍浮雕的每一片鱗甲都清晰可辨,邊齒在陽光下泛起一圈冷冽的銀暈。
“這就是明國新鑄的龍元?”他問,聲音低沉渾厚。
侍立一旁的漢臣范文程躬身:“回大汗,正是。此幣重七錢二分,九成足銀,成色劃一。明國皇帝以此統一幣制,三月內已通行北直隸、山東、山西,如今連遼東市面也開始流通。”
皇太極將龍元擲在炕桌上,“叮”一聲脆響,餘音悠長。他又拿起自鑄的天命通寶——這枚銀餅大小不一,邊緣毛糙,正面歪歪扭扭地刻著滿文“天命”二字,背面是模糊的雲紋。
“我們的錢,比之如何?”
范文程沉默片刻,實話實說:“不及十一。我軍中所鑄銀餅,成色多在七成至八成間,且輕重不一。士卒領餉,常需以秤稱量,以火試色。而明國此幣……”他指著龍元,“枚枚相同,不驗自明。商民樂用,非僅因其精緻,更因‘信用’二字。”
“信用……”皇太極咀嚼著這個詞,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草原漢子的豪邁與精明,“就是說,明國皇帝說這枚小銀餅值七錢二分,天下人就都信它值七錢二分。哪怕熔成銀錠,其實也只有六錢五分銀?”
“正是。”范文程點頭,“此乃‘虛銀’,以一國之威為擔保。明國藉此統一錢法,商貨流通加速,稅收也便於徵繳。更厲害的是……”他展開一份從晉商那裡得來的大明《物價邸報》,“龍元通行後,北直隸糧價穩中有降,因運糧商人不必再攜帶笨重銅錢或成色不一的碎銀,損耗大減。”
皇太極起身,踱到牆邊懸掛的巨幅地圖前。地圖上,後金疆域被塗成深黃,像一隻蜷伏的猛虎,而明朝的廣袤疆土則是淺赭色,如一片望不到邊的草原。
“範先生,你說說,我大金如今最缺什麼?”
范文程不假思索:“三樣:糧、鐵、錢。”他走到地圖旁,手指點著幾個關鍵位置,“去歲遼河大水,遼東屯田歉收,存糧僅夠軍民支撐到明年開春。鐵器全靠走私與繳獲,打造兵器甲冑尚且不足,農具更是緊缺。至於錢……”
他苦笑道:“我軍中仍以實物賞賜為主,布匹、糧食、牲畜。與蒙古諸部貿易,多用擄獲的明朝綢緞、瓷器折算。但長此以往,不是辦法。蒙古人如今也開始認明國龍元了。”
皇太極盯著地圖,忽然問:“明國這新錢,於我有用否?”
范文程眼睛一亮:“大有用處!大汗請看——”他手指從瀋陽劃出三條線,“向東,可向朝鮮購買糧米;向北,可向蒙古諸部換取戰馬、皮革;向西,甚至可透過哈薩克商人,間接獲得西域的火器。只要手中有足夠龍元,這些交易都可進行。”
“可我們哪來龍元?”皇太極轉身,“靠搶?明軍現在學乖了,運餉車隊必有重兵護衛。靠貿易?我們有什麼能大量換回龍元的貨物?人參、貂皮、東珠……這些奢侈之物,換不了多少銀錢。”
“所以,要雙管齊下。”范文程壓低聲音,“其一,高價收購龍元。透過晉商渠道,用黃金、東珠兌換,哪怕一比一,甚至貼水兌換,也要囤積。其二……”他頓了頓,“仿造。”
皇太極走到殿外廊下。秋日陽光灑在庭院裡,幾名巴牙喇(護軍)正在校場摔跤,呼喝聲震天。遠處工匠坊傳來打鐵的叮噹聲。
“仿造……就像獵人仿製鹿哨,引真鹿前來?”皇太極望著校場,若有所思。
“正是。”范文程跟出來,“明國龍元工藝雖精,但既已流通於世,就必有真幣外流。只要得到一枚新幣,找能工巧匠鑽研,未必不能仿製七八分相似。哪怕成色稍差,只要能在偏遠部落、小額交易中使用,就能擾亂明國錢法。”
皇太極搖頭:“不夠。獵人用鹿哨,是為了引來真鹿,一箭射殺。我們仿造假錢,若只能擾亂市井,傷不了明國筋骨。”他轉身,目光銳利,“我要的是,用明國的錢,買斷明國的糧鐵;用明國的錢,拉攏蒙古諸部;用明國的錢……最終拖垮明國的銀根。”
范文程怔住,細細品味這番話,忽然汗毛倒豎:“大汗的意思是……我們要讓龍元,大量流向我們需要的方向,造成明國某些地方‘錢荒’,物價飛漲?而同時,我們用這些錢,換回實實在在的糧草軍資?”
皇太極笑了,拍拍范文程的肩:“先生是讀書人,總想著‘仿造’。我是獵人,想的是‘驅趕’。羊群往哪裡走,不光看頭羊,還看狼在哪裡嗥叫。”他指著南方,“明國皇帝想用新錢統御天下,那我們就幫幫他——讓這錢,往我們想讓它們去的地方流。”
他走回殿內,在炕桌前坐下,提筆蘸墨,卻懸而不落。良久,他寫下三道命令:
一、設立“銀錢房”,專司龍元兌換、儲藏、流通,以漢軍旗中精於算計者主事。
二、密令晉商,加大龍元收購,可溢價一成。所需黃金、東珠,從內庫撥付。
三、尋訪關內流亡工匠,尤以鑄幣、雕刻為長,不惜重金,秘密送至赫圖阿拉老城。
寫罷,他看向范文程:“還有一事。明國那個皇家銀行,發行國債,叫什麼‘北洋債’的,你可能透過晉商,暗中購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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