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獨木舟從蘆葦叢中劃出,船上是兩個做獵人打扮的漢子,但腰間佩刀形制卻是建州樣式。雙方在河中相遇,並不靠岸,隔著兩三丈距離。
“東西帶來了?”獵人問。
掌櫃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用力擲過水麵。獵人接住,開啟,裡面是十枚嶄新的龍元,以及一張小紙條。
獵人驗過銀元,點點頭,從舟中提起一個皮袋擲回。掌櫃接住,沉甸甸的,開啟一看,是二十顆滾圓的東珠,個個都有拇指大小,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柔潤的虹彩。
“下次,要多少?”獵人問。
“有多少要多少。”掌櫃壓低聲音,“東家說了,龍元現在緊俏,你們若能弄到,價格可再議。另外……”他頓了頓,“東家問,上次要的鑄炮匠人,什麼時候能送到?”
獵人沉吟片刻:“人已在路上,但關卡查得嚴,要分三批走。第一批兩人,五日後到錦州,接頭暗號照舊。”
交易完成,獨木舟退回蘆葦叢,消失不見。掌櫃將東珠貼身藏好,快步離開河岸。走出半里地,他忽然停下,側耳傾聽。
風中隱約傳來馬蹄聲,似乎不止一騎,正朝這個方向而來。他臉色一變,閃身躲進一片枯樹林。
透過枝椏縫隙,他看見五騎明軍夜不收(偵察兵)疾馳而過,為首之人手持長梢弓,背上插著三色令旗——那是孫傳庭直屬的“啄木鳥”小隊!
夜不收在漁寮前勒馬,仔細勘察痕跡。一人下馬,在泥地上發現了獨木舟拖拽的印記,還有半個模糊的靴印——是建州人慣穿的鹿皮靴。
“剛走不久。”那夜不收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河岸,“發訊號,調兩隊人來,上下游十里內搜尋。有人在這裡私通建州!”
掌櫃屏住呼吸,直到夜不收上馬離去,才癱軟在地,冷汗浸透內衫。他不敢久留,連滾爬爬往張家口方向逃去。
赫圖阿拉,後金舊都。一處戒備森嚴的院落裡,爐火正旺。
三名工匠圍著鐵砧,其中一人用鐵鉗夾起一枚龍元,仔細端詳。他是從登州擄來的鑄幣匠人,姓陳,原本在寶泉局(明朝鑄幣機構)當差,後因私鑄銅錢被通緝,逃至關外。
“九成足銀,沒錯。”陳匠人用矬子在邊緣輕輕一挫,露出銀白色斷面,“這工藝……是用了西洋的螺旋壓幣機,不然邊齒不會這麼齊整。”
旁邊一個滿人匠戶皺眉:“我們能做嗎?”
“做不了。”陳匠人搖頭,“我們沒有那種機器。手工捶打,邊齒絕對做不到這般均勻。而且這龍紋……”他舉起放大鏡,“你們看龍睛,裡面好像有東西。”
幾人輪流透過放大鏡看,卻只看到模糊的陰影。
“可能是瑕疵,也可能是故意雕的暗記。”陳匠人放下銀元,“若要仿製,只能做到形似,做不到神似。成色可以摻銅,重量可以控制,但邊齒和暗記……瞞不過明國錢莊的老手。”
滿人匠戶臉色陰沉:“大汗要的是能亂真的假錢,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廢鐵!”
陳匠人苦笑:“那除非……能弄到明國的鑄幣模具,或者……”他眼中閃過一絲光,“抓到他們鑄幣局的工匠,活的。”
正說著,院門推開,一個戈什哈(侍衛)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蒙著眼、捆著雙手的中年人。
“陳匠人,你要的人帶來了。”戈什哈將人推倒在地,“這人是明國皇家鑄幣局的畫師,專門雕刻錢模的。三個月前回鄉探親,被我們‘請’來了。”
畫師扯下眼罩,驚恐地看著四周陌生的面孔和熊熊爐火。
陳匠人蹲下身,拿起龍元遞到他眼前:“認得這個嗎?”
畫師哆嗦著點頭。
“龍睛裡的暗記,是你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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