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末，駱養性重返北鎮撫司。
陸青已在值房等候。他連夜從張家口趕回，風塵僕僕，眼眶熬得通紅，聽聞成安伯死訊後便一直枯坐，面前茶盞早已涼透。
“陸青，”駱養性入內，掩上門，“你之前說，張家口那邊，晉商八大號最近在找一個人。”
陸青抬眼：“是。他們明面尋訪‘精通錢業老賬房’，暗裡打聽的，是一個左手六指、十五年前從寶源錢莊辭工的郭姓賬房。王登庫的人甚至去了太原。”
駱養性將今日在成安伯府的發現簡略告知。陸青聽畢，面色沉得像臘月的凍土。
“所以範永鬥先派人最後一次試探鄭其昌——或許是許以重金、或許是威逼利誘，讓鄭其昌交出或銷燬某樣東西。鄭其昌沒交，或者交了、但範永鬥不放心。”
他頓了頓，聲音發澀。
“於是滅口。滅口的同時，搜走那樣東西。”
駱養性沒有接話。他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株落盡葉子的老槐。
“陸青，”他忽然說，“你覺得鄭其昌該死嗎？”
陸青沉默良久。
“臣不知。臣只知道，他死得太是時候——咱們剛準備收網，魚頭就被剁了。”
駱養性沒有回頭。
“你說得對。這不是滅口，這是斷線。”他聲音極輕，“有人比咱們更怕鄭其昌開口。不是怕他供出範永鬥，是怕他供出……範永鬥背後的人。”
值房內寂靜如墳。
良久，陸青問：“現在怎麼辦？遼東邊將、晉商票號、太原賬冊……網還在，但魚頭沒了。朝中那些人，會因此更警覺，還是以為鄭其昌一死、線索就斷了，反而鬆懈？”
駱養性終於轉身。
他的臉上沒有頹喪，沒有急躁，只有深潭般的平靜。
“發訊號。”他說，“按原計劃，收網。”
陸青一怔。
“鄭其昌是死了，可太原那本賬冊還在。張家口那五十萬兩流向關外的龍元還在。祖寬等人與晉商密使往來的證據還在。”駱養性一字一頓，“魚頭斷了，魚身子還在水裡遊。漁夫要做的，不是對著斷頭髮呆，是把整張網收起來，讓那些還在遊的魚知道——”
他頓了頓。
“網口，從來沒有系在他們以為的那個結上。”
陸青望著他，忽然明白了。
這半年來的查賬、盯梢、密報、誘餌……從國債到臺灣，從張家口到遼東，從鄭芝龍到科恩再到皇太極——從來不是為了把某一條魚繩之以法。
是為了讓所有魚都知道：這張網的主人，隨時可以收口。
鄭其昌的死，不是收網的終止。
是收網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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