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世威離開後的第三天，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捧著一份厚厚的卷宗，匆匆入宮。
陳默正在乾清宮後院試射一門新造的“樣品炮”——那是軍工總局按他的草圖改進的小型火炮，炮身更輕，射程更遠，老匠人稱之為“陛下炮”。陳默覺得這名字太招搖，改成了“天啟一式”。
“陛下，”駱養性等炮聲稍歇，才上前呈上卷宗，“山西太谷王家，查清楚了。”
陳默把點火杆遞給旁邊的匠人，接過卷宗，就地坐在臺階上翻看起來。王承恩想給他墊個墊子，被他擺手制止。
駱養性站在一旁，開始口頭彙報：“王家，山西太谷縣望族，起家於萬曆初年的口外貿易。現任家主王登庫，今年五十三歲，接手家業二十三年。王家在張家口、殺胡堡、喜峰口都設有商號，明面上經營皮貨、藥材、茶葉，暗地裡——”
“暗地裡走私馬匹、鐵器、糧食。”陳默接過話頭，眼睛沒離開卷宗，“朕看到了。天啟元年至今，經喜峰口出關的馬匹，有記錄可查的就有一千二百匹。這還只是‘查得到’的。”
駱養性點頭：“臣派人混進王家的商隊，跟了三個月。他們出關的貨，表面上是皮貨，但皮貨底下藏著鐵鍋、鐵鏟——全是鐵。建州那邊，鐵最缺。一口鐵鍋能熔了打箭頭。”
陳默翻到一頁，忽然停住。
那是一份手抄的賬目，記錄著天啟三年九月的一筆交易：馬匹三百匹，作價銀一萬二千兩，買方——“範”。
“範？”他抬起頭，“范文程？”
駱養性搖頭：“不敢確定。但這筆交易之後，王家在張家口的賬上，多了一筆來路不明的‘紅利’，分給了十二個人。這十二個人裡，有九個是邊鎮的——將官。”
他遞上另一份名單。
陳默掃了一眼，目光定在第一個名字上：尤世威。
“尤世威拿了多少？”
“天啟三年那次，他分到八百兩。”駱養性答，“不是最多的。最多的是宣府鎮前任總兵，分到兩千兩。但那個人已經死了——天啟四年，暴病。”
“暴病。”陳默重複這個詞，笑了笑，“這病，傳不傳染？”
駱養性沒接話。
陳默繼續往下看。名單上的人，有在職的，有致仕的，有已經“暴病”的。分佈很均勻：薊州、宣府、大同、山西——九邊重鎮，一個不落。
“這哪是走私，”他合上卷宗，站起身，“這是分贓。”
他把卷宗遞給王承恩，拍拍屁股上的灰，問駱養性：“那個‘範’，能查到更多嗎？”
駱養性搖頭：“王家對這人的身份守得很緊。只知道每次交易，都是他派人來接貨，銀貨兩訖，從不拖延。王家人管他叫‘範爺’，但沒見過真面目。”
“范文程是瀋陽人，萬曆四十六年投的建州。”陳默慢慢說，“如果他真是買家，那這批馬去了哪兒，還用猜嗎？”
他走到那門“天啟一式”旁邊，摸了摸冰涼的炮身。
“朕在這造炮，他在那邊買馬。朕造一門炮的功夫，他能買一百匹馬。馬跑起來，可比炮快。”
他轉過身，看著駱養性：“能不能派人混進去，跟著這批馬走一趟？”
駱養性一怔：“陛下的意思是……跟到關外？”
“跟到關外。”陳默點頭，“朕要知道，這批馬最後去了哪兒，交給誰，怎麼用。更重要的是——朕要知道，那個‘範爺’，是不是范文程本人。”
駱養性沉默片刻，抱拳：“臣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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