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應對軍餉的問題，可皇帝問的是——馬。
“臣……”他斟酌著措辭，“薊州地近京師，操練頻繁，馬匹損耗確實較大……”
“操練頻繁？”陳默打斷他，“薊州鎮定額戰馬八千匹，你去年報損兩千三。按這個損耗率，每匹馬平均服役不到四年。可朕查過，你們薊州的馬，大多是口外的蒙古馬，耐粗飼，能跑長途，服役七八年是常事。四年就報廢——你們是怎麼操練的？每天讓馬跑一百里？”
尤世威額頭開始冒汗。
“還有，”陳默又翻了一頁，“你這賬本里，‘草料’一項，比宣府鎮多出四千兩。薊州的馬比宣府少兩千匹，草料反而多四千兩——尤總兵，你們的馬，是吃什麼長大的？人參嗎？”
尤世威再也坐不住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臣有罪！”
陳默沒有讓他起來。
他只是合上賬本，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尤世威，語氣恢復了平靜：
“尤總兵，朕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治你的罪。治罪容易——你這本賬，夠砍十次頭的。但砍完頭，薊州的馬還是缺，缺的馬還是會從別的地方‘漂沒’來補。朕要的，是知道真相。”
他蹲下身，平視著尤世威的眼睛：“馬去哪兒了？朕給你一個機會，自己說。”
尤世威抬起頭，和皇帝對視。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抵賴、搪塞、往別人身上推。但他忽然想起剛才皇帝問的那句話：“那十七個人，現在還活著幾個？”
他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臣說。”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馬，賣給了晉商。晉商轉手，賣到關外。”
暖閣裡再次安靜下來。
陳默站起身，走回案几前，沒有回頭。
“哪家晉商？”
“……王家。山西太谷王家。”
“賣給關外誰？”
“臣……不知道。”尤世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臣只知道，每次交易，都是王家人來牽線。錢給得足，貨收得利落。臣……沒敢問買家是誰。”
陳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尤世威以為自己會被拖出去砍了。
但皇帝只是說：“起來吧。”
尤世威愣住了。
“朕說了，今天不治你的罪。”陳默坐回案几後，重新拿起那份摺子，語氣平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你回去，繼續當你的總兵。該練兵練兵，該報損耗報損耗。但有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著尤世威：“下次王家再來找你，你接著賣。但每一筆交易，什麼時候、多少人、多少馬、運去哪——都記下來。記清楚。”
尤世威怔怔地看著皇帝，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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