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元化領旨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畫圖紙,而是去了一趟軍器局。
軍器局設在京城西南角,佔地幾十畝,是大明最大的兵器作坊。紅牆圍著,門口有兵丁把守,裡面日夜爐火不息,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早響到晚。
孫元化在工部當了五年主事,來過軍器局無數次。但這一次來,心情不一樣。
以前是公差,現在是——替陛下辦事。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著裡面傳來的打鐵聲,忽然有些恍惚。那些聲音,他從小聽到大,從未覺得有什麼特別。但今天聽起來,似乎不一樣了。
“孫主事?”守門的兵丁認得他,笑著打招呼,“又來查賬?”
孫元化搖搖頭:“不是。找個人。”
“找誰?”
“張老匠。”
張老匠叫張鐵山,是軍器局的老匠戶,今年六十三了。
他十五歲進局學徒,打了一輩子鐵,從刀劍到火銃到火炮,什麼都會。軍器局裡的人見了他,都得叫一聲“張師傅”。
孫元化找到他時,他正蹲在爐前,拿著一把小錘子,輕輕敲著一塊燒紅的鐵。那鐵在他手裡,像是麵糰一樣,想圓就圓,想扁就扁。
“張師傅。”孫元化站在旁邊,叫了一聲。
張鐵山頭也沒抬,繼續敲那塊鐵。敲了十幾下,把那塊鐵放進水裡,“刺啦”一聲,白煙冒起來。他才抬起頭,看了孫元化一眼。
“孫主事,又來查賬?”
孫元化搖頭:“不是查賬。是有一樁事,想請張師傅幫忙。”
張鐵山愣了一下。
他在軍器局幹了快五十年,從來只有官差來“派活”,沒有人來“請幫忙”。
“什麼事?”
孫元化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遞給他。
張鐵山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眼神變了。
“這是……炮?”
孫元化點頭。
張鐵山低下頭,繼續看。看了很久,久到孫元化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才開口:
“這炮,誰畫的?”
“陛下。”
張鐵山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孫元化,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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