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五月十九,軍器局的後院裡,擺開了陣勢。
院子正中放著一張長案,案上擱著兩樣東西:一把新打造的銅卡尺,和一根剛剛鑄好的炮管樣品。案邊站著兩撥人——一邊是張鐵山和他的幾個老徒弟,一邊是孫元化和幾個軍工總局的書辦。
陳默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碗茶,看著這場對峙。
王承恩站在旁邊,小聲問:“陛下,您這是……”
“看戲。”陳默喝了一口茶,“好戲。”
孫元化走到案前,拿起那把銅卡尺,向張鐵山示意:
“張師傅,這是陛下親自畫的圖樣,工部照著做的。卡尺。用來量東西的尺寸,比尺子準,比手量更準。”
他把卡尺卡在炮管上,擰動螺絲,讓兩個卡腳緊緊貼住炮管的外壁,然後指著上面的刻度:
“您看,這炮管的外徑,是四寸三分六釐。以前用手量,只能量個大概,差不離就行。用這個,能量到釐毫。”
張鐵山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孫元化又把卡尺換了個位置,卡在炮管的另一處:
“這兒,四寸三分五釐。差了一釐。”
他抬起頭,看著張鐵山:
“張師傅,這一釐的差別,用眼睛可看不出來。”
張鐵山沉默了幾息,然後走到案前,拿起那把卡尺,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好東西。”他終於開口,“銅活做得細,螺絲也靈巧。能做出這東西的人,手巧。”
他把卡尺放下,看著孫元化:
“但孫主事,您說的‘比手量更準’,老漢不敢苟同。”
他挽起袖子,露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指著自己的眼睛:
“老漢打了五十年鐵,什麼尺寸該是多少,一眼就能看出來。差一釐兩釐,手一摸就知道。這卡尺是準,但它能告訴您這炮管裡頭的鐵,打得好不好嗎?”
孫元化愣住了。
張鐵山繼續說:
“炮管光量外面有什麼用?裡頭的氣眼、砂眼、夾灰,您量得出來嗎?鑄炮的時候火候夠不夠,鐵水流得順不順,這些,卡尺量不出來。得靠眼,靠手,靠一輩子的經驗。”
他指著那把卡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這玩意兒,是給書辦用的。不是給匠人用的。”
院子裡安靜下來。
孫元化站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知該如何接話。
陳默放下茶碗,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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