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元化一夜沒睡。
他從軍器局回到家中，坐在書房裡，對著那張陛下親筆畫的圖紙，看了整整一夜。燭火燃盡了三根，窗外的天從黑變灰，從灰變白，他都沒有察覺。
他在想一件事——
自己這五年，到底在幹什麼？
萬曆四十六年中舉，同年入工部觀政，萬曆四十七年正式授官，從九品主事做起。五年了，他還是主事。五年裡，他寫過十七道條陳，提過九次改進火器的建議，沒有一次被採納。每次都是同樣的回覆：“知道了，留中。”
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不務正業。舉人出身。沒有座師。沒有同年。沒有後臺。
在這工部裡，他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可現在——
他低頭看著那張圖紙，看著那些熟悉的線條、尺寸、角度。這是皇帝親手畫的。皇帝把他叫去，問他能不能看懂，問他能不能造出來。皇帝沒有問他是什麼出身，有沒有後臺，有沒有座師。
皇帝只問了一句話：“你願不願意？”
他當時回答了“願意”。
但他現在才真正開始想——這個“願意”，意味著什麼。
天亮之後，孫元化沒有去工部點卯。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揣著那張圖紙，又去了軍器局。
張鐵山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他了。老匠人手裡拿著那把卡尺，正對著一根新鑄的炮管比比劃劃。見他進來，張鐵山抬起頭，笑了笑：
“孫主事，又來了？”
孫元化點點頭，走到他身邊，看著那根炮管。
“張師傅，這是……”
“按陛下的圖紙改的。”張鐵山指著炮管上的一道道痕跡，“前頭加厚了一分，後頭減薄了半分，重心往前挪了三寸。老漢琢磨了一夜，覺得這樣應該能行。”
孫元化愣住了。
“您……您自己改的？”
張鐵山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老漢沒讀過書，不識字，圖紙也看不太懂。但陛下說的那個意思，老漢琢磨明白了——炮要打得遠，就得輕；要輕，還不能炸，就得該厚的地方厚，該薄的地方薄。老漢按這個意思，試著改了一下，您看看成不成？”
孫元化蹲下來，仔細看那根炮管。用卡尺量了量，又用手指摸了摸，然後抬起頭，看著張鐵山：
“張師傅，您這一改，比我那圖紙強多了。”
張鐵山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成。那老漢就按這個，先鑄一門出來試試。”
那天下午，孫元化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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