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課表上寫著三個字——專案管理。
王守直不知道什麼叫專案管理。他琢磨了一早上，從二字猜測大約是工程專案，比如修堤、築路、建學舍之類。他做杭州知府這些年，經手過的工程少說也有二三十樁，心想這課無非是把老經驗再講一遍。
他猜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走進教室的先生比他還大兩歲，是個鬚髮半白的乾瘦老頭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進門先咳嗽了三聲。王守直定睛一看，愣住了——竟然是國子監祭酒劉宗周。
老頭兒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紙，展開來鋪在講臺上。紙上畫著一條橫線，上面標著刻度，從橫線上伸出一排長短不一的條塊，每個條塊旁邊寫著字——。每個條塊的長度不等，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晾曬著的布條。
程期圖劉宗周的聲音沙啞但穩，老夫給它起了個新名字，叫甘特圖，據說是陛下從……西洋那邊學來的法子。
王守直盯著那張圖看了半晌，腦子裡轟地響了一下。他做過無數工程，每一次都是估個大概、分個先後就幹起來了。工期延誤是常事，延誤了就只能催、催不動就加人、加人還不夠就加錢。他從沒想過，可以把一個工程從頭到尾拆成這麼多塊，每塊標上起止時間，然後排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誰等誰、誰拖誰。
劉宗周指著圖上和兩個條塊之間的空隙說：這兩段工序之間空了三天，為什麼？因為築基之後要等灰漿乾透才能上石。往年大多數工程的工期延誤，就耽誤在這種看不見的等上。而甘特圖的好處是——你先把所有都排出來，算清楚總工期是多少，再回頭去擠那些可以重疊的時間。
王守直猛然挺直了脊背。他想起三年前杭州修西湖堤壩那件事——他親自盯著幹了四個月，延期了二十多天，被巡撫訓斥了一頓。當時他覺得委屈，因為天天下雨耽誤了工期。現在看著那張圖他忽然明白了，那二十多天裡起碼有十幾天是人等人造成的，跟下雨沒關係。
劉宗周發下來一沓空白麻紙，每人一張。紙上已經畫好了橫線刻度，只差往上填條塊。他佈置了一道作業——每人選自己任上做過的一樁工程，把工序拆成至少五項，標註每項預計耗時，畫成一張甘特圖。
今天之內交上來。不合格的重畫。
王守直接過麻紙，手心微微出汗。他提筆寫下西湖堤壩修葺工程，然後卡住了。那樁工程幹了四個月，但他腦子裡只有兩個節點，中間所有工序攪成一團漿糊。他蹲在家裡修過桌椅板凳，但那是憑感覺乾的，從來沒人告訴過他，原來連鋸木頭都有先有後、有快有慢、有等有趕。
他握筆握了一刻鐘，紙上除了標題什麼都沒寫。
沈青坐在旁邊，已經刷刷刷寫滿了一大半。王守直側頭瞄了一眼，看見他的條塊畫得整整齊齊——，每個條塊後面標註了天數，首尾銜接處還留了灰漿乾透的空檔。王守直心裡咯噔了一下，年輕人不過是個八品縣丞，但在這種課上比他從容得多。
沈青。他開了口。
你這個和之間為什麼隔了兩天？
沈青抬頭看了他一眼：大人，壘石之後石頭之間會有縫隙，不等兩天讓填充物沉實了再填土，牆會松。這是青浦修河堤時老河工教我的。
王守直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筆在自己那張紙上慢慢寫下了三個條塊，寫到的耗時天數時，他停住了，問沈青：你覺得壘石這一塊，幾天夠？
沈青猶豫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他把自己的作業往王守直那邊推了推：晚輩畫得未必準，大人要是願意，先看看晚輩這道工序的分法。有個參考，畫起來快些。
王守直看了他兩秒，把他那張紙拿過來放在自己對面，低頭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然後對照著在自己紙上修改起來。這一次下筆快了許多，寫了擦、擦了寫，反覆三次之後，五道工序、各自的耗時天數、前後銜接的空檔，全部落到了紙上。
畫完最後一筆時他鬆了口氣，才發現自己屏氣屏得太久，胸口悶得慌。他往後一靠，對著那張圖看了又看，忽然冒出了一句感嘆——
要是二十年前有人教我畫這個，我早升官了。
沈青愣了一下，沒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憋回去：大人這話說得……
實話。王守直把那張甘特圖拿起來迎著光看，我做了三十年官，修了二三十樁工程，有一半以上的工期延誤是沒算明白前後關係導致的。要是當年就學會這一手，起碼比現在多升一級。
沈青聽到多升一級時沒有接話。他看出來王守直說這句話時嘴角是笑著的，但眼角的褶子比平時深了幾分。那笑容裡有自嘲、有惋惜，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一個人五十八歲了才知道自己前半輩子做事的方法有多粗糙，這件事本身就不太好笑。
交作業的時候，王守直把自己那張圖交上去，劉宗周接過來掃了一眼，沒有誇也沒有批，只是說了一句：回去把工序再分細些，分到十項以上。你做的工程規模大，五項不夠用。
王守直接回來，應了聲。他走回座位的時候路過崔胖子身邊，看見崔胖子那張紙還是空的，人坐在那裡對著空白髮呆。王守直停了一下，腳步頓了頓，但最終沒有停下來。他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提筆開始細化工序，這一次他寫到了第八項才卡住，又轉頭去問沈青：填土之後還有沒有工序？
養護。每天澆水，連著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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