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第二日清晨，四十個地方官被集中到正堂。
每人領到一份課程總表，用麻紙印的，墨跡新得能蹭一手黑。王守直接過來低頭一看，第一行字就讓他眨了三次眼睛。他以為是自己老花眼看岔了，把紙舉遠了半尺再看——沒錯，寫著行政法概要。
他轉過頭去看沈青。年輕人正盯著課程表愣神，嘴裡唸唸有詞：上午行政法，下午經濟學……王大人，這經濟學是什麼？
王守直花白眉毛緊緊擰著：我正想問你。
旁邊滋陽縣的崔胖子探過頭來瞄了一眼，臉上的肥肉抖了兩抖：行政法？經濟學？這名字聽著就不像正經學問。該不會是皇帝從哪個西洋人那邊撿來的東西吧？
撿來的也比沒有強。沈青小聲說了一句，被崔胖子斜了一眼，縮了縮脖子沒再吭聲。
這屆官員多數沒讀過首期班的課程簡報，對國家行政學院的理解還停留在皇帝開了個官兒培訓班的層面。如今看見課程表上的字眼，一群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三個月要遭遇什麼。他們的困惑很快有了回答——第一堂課開始了。
走進來的先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年紀不大但背微微駝著，手裡抱著一摞冊子，啪地放在講臺上。先環顧一圈才開口：諸位，在下史可法。
臺下安靜了一下。然後有認識他的人低聲議論：三甲末名那個？他怎麼當先生了？史可法聽見了，沒有理會，從第一本冊子裡抽出一張紙攤開：第一堂課，行政法。今天只講一件事——什麼叫。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大字：越權。
越權，就是做了你不該做的事。史可法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得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一個縣衙，知縣有知縣的許可權，縣丞有縣丞的許可權，主簿有主簿的許可權。各守其位，各司其職，這是規矩。但現在的實際情況是——四品知府幹了五品同知的活兒，五品同知幹了六品通判的活兒，反過來，七品知縣連自己的份內事都壓給八品縣丞去做。
他頓了頓：這叫越權，也叫亂權。越權的官，管得寬但管不細。亂權的官，手下人幹不好也不知道該聽誰的。各位在位多年，心裡比我清楚，今天咱們從頭理一遍——各級衙門的事權劃分。
王守直的脊背慢慢挺直了。他做了三十年官，從沒聽過有人把這件事拿到課堂上說。那些條文他大半都知道，但從未被系統地整理過，更不知道所謂事權劃分背後還有一套邏輯。史可法用了整整一個時辰，從縣到府到布政司，逐級講完什麼事該誰幹、什麼事不該誰幹。講到一半的時候，崔胖子舉了手：史先生，下官斗膽問一句——要是知府替知縣幹了該乾的事，算不算越權？
史可法看了他一眼：
那知府是好心幫忙呢？
好心幫忙也是越權。知縣幹不好知縣的事，該教導就教導，該參劾就參劾。親自上手替他幹了，知縣永遠學不會，知府也累死。這叫雙輸。
崔胖子閉了嘴，若有所思。
王守直沒有開口，但他發現自己的大腿上全是汗。因為去年他才替下面的一個知縣批了三十份文書，樁樁件件都是知縣自己該批的，他嫌對方慢就全攬了過來。當時他覺得是體恤下屬，現在被兩個字釘在了原地，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中午吃飯的時候，王守直端著碗坐在角落裡，沈青端著碗湊過來坐他對面，小聲問了一句：王大人，下午的經濟學您猜是什麼？
王守直把一塊蘿蔔夾起來又放下：反正不是四書五經裡的東西。
沈青琢磨了一下，沒接話。但他心裡記著史可法上午講的兩個字——四品知府跟八品縣丞坐一桌，按事權劃分，王守直確實沒義務管他沈青學的怎麼樣。但按人情，那個老頭的眼神從昨晚到今天早上變了至少兩回，沈青說不出哪裡變了，但他能感覺到。
下午的課換了個先生。走進來的是戶部主事李之藻，瘦得像竹竿，抱著一摞賬冊放在桌上。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滿堂安靜了：下午這門課叫經濟學，聽起來新鮮，其實就是跟錢有關的事——怎麼收錢、怎麼花錢、怎麼讓錢生錢。
錢生錢？崔胖子皺著眉插嘴，那是放印子錢。
印子錢是盤剝百姓。李之藻看了他一眼，我說的是稅賦結構的最佳化、財政預算的編制、商貿流通的調節，還有各級衙門如何用有限的銀兩，辦出盡可能多的事。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張表，左邊是，右邊是，中間畫了一條線：這條線不直，衙門就虧空。你們在地方上管過錢的都知道，虧空多了就往上伸手要，伸手要不到就往下攤派。攤派到百姓頭上，就是苛捐雜稅。所以——衙門管不好錢，百姓就過不好日子。道理就這麼簡單。
崔胖子沒再吭聲了，但臉上的表情比上午複雜了許多。王守直坐在第三排，手裡的筆一直沒停。他寫了滿滿兩頁——這是三十年來第一次有人把的問題講得這麼赤裸，沒有引用一句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套話，全是數字、邏輯、流程。
傍晚散課的時候，沈青發現王守直坐在座位上沒有動，盯著自己的筆記發怔。他猶豫了一下，沒有上去打擾，自己先回了宿舍。到了飯點他去食堂打了兩份飯端回來，推開門的時候，王守直還坐在燈下，手裡的筆懸在紙面上方，像是某句話寫了一半被卡住了。
沈青把飯放在他面前：王大人，先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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