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那天，學院門口停滿了馬車。最氣派的那輛掛著杭州府的牌子，車簾子是杭綢的，下襬繡著暗紋蘭花，拉車的馬膘肥體壯，一看就是府衙常備的官馬。最寒酸的那輛是輛驢車，車板上鋪著稻草，一個穿七品青袍的年輕人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抬頭看了看國家行政學院的匾額，深吸一口氣。
陳三牛還在學院裡幫忙搬行李。他結業後沒走，留下來當了助教，專門負責新生引路——用他的話說，就是給人領路、搬東西、順便看看新來的都是什麼貨色。
他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輛杭綢馬車上下來的老頭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緋袍，腰背挺得筆直，頭髮花白了大半。陳三牛迎上去問了一句：大人從哪兒來？
老頭兒看了他一眼：杭州府知府，王守直。今年五十八了，頭一回到這種地方來。
陳三牛心裡大致有了數。老頭兒的官階是從四品，在這批人裡算最高的幾位之一。但進了這道門，官階就不作數了，這是個舊知縣跟新縣丞坐同一張桌子的地方。他正準備把老頭兒往宿舍領，後面那輛驢車上的年輕人小跑著追了上來：王大人！晚輩給王大人行禮了！
王守直回過頭來，看見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面色黝黑，手上有繭，穿著一身乾淨但明顯是舊料子改的七品官袍，衝他彎腰作揖。
你是？
晚輩沈青，南直隸松江府青浦縣縣丞。與大人同一批輪訓的。剛才在路上晚輩的驢車跟大人在驛站同住了一宿，晚輩一直沒好意思上前搭話……
王守直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當然記得驛站裡那個縮在角落裡喝粥的年輕人，穿著身舊袍子，頭都不敢抬。只是他沒想到，那個縮頭縮腦的年輕人居然是個縣丞——從八品，正好比他低了四品，年紀比他孫子還小几歲。
王守直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你也是這批的？
是！晚輩頭一回到京城來，什麼都不懂，還望大人多多關照。
陳三牛在旁邊看得心裡明鏡似的——這老頭嘴上客氣，渾身骨頭都是硬的。一個五十八歲的四品知府，跟一個二十五歲的八品縣丞坐在同一間教室裡從頭學起，擱誰身上都不好受。但他沒說什麼，領著兩人往宿舍走。
宿舍是按先來後到排的，陳三牛把王守直領到了丙字三號房，推開門的時候，裡面已經有一個人了——一張床鋪上放著一卷鋪蓋，桌案上擺著一方硯臺、一摞紙，人坐在床沿上正翻著一本書。
正是沈青。
他比王守直先到了一步，被分到了丙三號。王守直站在門口，看著屋裡那張空床，又看著床沿上那個年輕的後生，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一顆沒去核的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王大人？沈青連忙放下書站起來，真是太巧了！晚輩跟大人同住一屋！
王守直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嗯。
陳三牛在門口憋著笑把行李搬進去，說了句兩位大人有需要隨時找我就退了，走到走廊拐角才笑出聲來。他跑去找張紹平說了這件事，張紹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猜他倆今晚誰先睡不著？
那個老頭。
我賭年輕的。張紹平說。
陳三牛沒接話，因為他也覺得張紹平說得有道理。
當天晚上確實誰都沒睡好。王守直躺在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他做了三十年官，見過無數後生晚輩，從來都是別人看他臉色，現在居然要跟一個二十五歲的縣丞平起平坐，甚至還要聽他喊自己。這算什麼？他考中進士那年，這孩子的爹說不定還在穿開襠褲。
沈青也睡不著。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頭頂的房梁，腦子裡反覆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位王大人從下午到晚上沒有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晚飯也是一個人端到角落裡吃的。他去打招呼，對方只是一聲，臉上的表情既不是怒也不是煩，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沈青心裡打起鼓來：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是不是不該主動湊上去？
到了二更天，沈青實在是憋不住了，他輕輕翻了個身，朝對面的床鋪小聲問了一句：王大人，您……睡了嗎？
那邊沉默了幾個呼吸。然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沒睡。
晚輩白天是不是哪裡得罪您了？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王守直翻了個身，聲音從被子底下悶悶地傳過來：你沒得罪我。是我自己……
自己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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