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那三本筆記送到乾清宮的時候，陳默正在吃午飯。
他放下筷子翻了翻，第一本是基礎算例，錯題密佈但每一道都改了紅筆；第二本是換算表格，密密麻麻寫滿了兩、錢、分、釐的折算速查；第三本是那道假賬的完整覆盤，每一步計算都標註了思路，最後一行寫著瞞報額銀四百二十兩三錢六分，跟張紹平當初估算的數只差兩錢。
陳默看完第三本最後一頁，把筆記合上，對王承恩說了一句：讓李之藻把首期班所有學員的作業，每週抄一份送過來。朕要看。
所有學員？四十份？
四十份。一個字都不許少。陳默重新端起碗，朕想知道這四十個人三個月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三個月後，第一批學員結業考核成績送呈御覽。四十個人裡，史可法綜合第一，張紹平算學第一，陳三牛實務第一，錢文舉策論第一。陳默把排名表看了三遍，然後說了一句話：夠用了。
第二天早朝，他宣佈了一項新政策——從下個月起，全國七品以上在任官員，分批進京輪訓，每批四十人，每期三個月，連辦三年，所有地方官至少輪一遍。
大殿上沉默了片刻。
然後炸了鍋。兵部首先跳出來，說邊鎮守備一走三個月，誰來守城？戶部跟著說各地秋糧徵收在即，縣官離任誰盯著？吏部更直接——三百多個府縣，每批四十人，三年才輪一遍，有些偏遠地方官員來回路上就得倆月，成本誰來出？
陳默聽著他們一條一條列困難，等他們說完了，才慢慢開口：第一批先從距離京城五百里以內的府縣開始，各縣分期分批，農忙時節不調、邊關汛期不調、秋糧入庫不調。你們列出來的困難，朕一個一個替你們解決，但輪訓這件事，不商量。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首期班四十個人，三個月前有人連分母分子都分不清，現在他能一眼看出縣衙賬目裡哪一筆是假的。朕要全國每個縣官都有這個本事。花三年時間換三百年地基，這筆賬你們自己算。
沒人再說話了。皇帝用不商量三個字把門關死了，剩下的都是具體怎麼開門的問題。
第一批地方官員名單很快擬了出來。以北直隸、山東、河南三地為主，多是些做了七八年知縣的老油條，經驗足但思路僵化。名單送到陳默案頭時，王承恩特意把其中幾個人的履歷標註了紅圈。
陳默看了一眼，圈出來的是河南彰德府湯陰縣知縣劉秉忠——五十七歲，做官二十三年，履歷乾淨得可怕，既不貪也不幹，年年考核中平，既不升遷也不降職。陳默在劉秉忠的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對王承恩說：這個人是來會診的。
會診？
湯陰縣在他手裡二十三年，人口增長不到一成，賦稅增長不到兩成，既不鬧事也不出彩。他就是那種不做不錯的官，咱們學院要治的就是這種病。
半個月後，第一批四十個地方官進京了。
他們到行政學院報到那天，正好趕上史可法結業離校。兩撥人在門口迎面碰上，史可法帶著首期班學員往外走，新來的四十個地方官拎著行李往裡進，狹路相逢在學院的拱門底下。
錢文舉走在史可法身後，抬頭看了一眼那群新來的官員。老老少少、高矮胖瘦，最年輕的看著也四十出頭了，一水的青色官袍，臉上表情五花八門——有人好奇地東張西望，有人面無表情像來上墳，還有人用鼻子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誰都聽得見。
史可法停下腳步，對著那群人拱了拱手：諸位前輩，晚輩史可法，首期班班長，今日結業。這學院裡的規矩是——進了門就沒有官階大小，只有先生和學生。諸位行李重不重？要不要晚輩幫忙提？
那群人面面相覷。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子官員乾笑了兩聲：不必了不必了，我們又不老。
那胖子是山東兗州府滋陽縣知縣，姓崔，做了十五年官。他嘴上說不老，進了宿舍第一件事是坐下喘了半刻鐘的氣。
第一節課安排在第二天上午。講課的還是李之藻，內容還是如何看懂財務報表。他照例發了一份假賬抄本下去，然後等著人舉手。
冷場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
四十個地方官，沒有一個舉手的。有人低頭看紙，有人看窗外，有人把那張紙翻過來翻過去假裝在研究。李之藻等了一會兒，點名問崔知縣：崔大人，您覺得這張賬上有沒有問題？
崔知縣被點了名，磨磨蹭蹭地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這賬嘛……看著倒是齊整的，不過下官才疏學淺，比不得京裡的大人們見多識廣，看不出來。
李之藻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又點了幾個人的名字，回答如出一轍——下官看不出來下官不敢妄斷這賬目整潔得很。李之藻把名單一一記下，那節課講得平平靜靜，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但那天晚上，史可法離校前留下的助教值班制起了作用。值班的是張紹平，他在自習室坐到了二更天，本以為不會有人來，結果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劉秉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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