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史可法沒睡著。
他躺在行政學院宿舍的木板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真正的功夫不是算加減，是看數字和數字之間的縫隙。李之藻的話他說得對，但問題是，他連加減都沒算利索。
他十五歲開始讀書，背過的經義能堆滿一間屋子，但算學只學過最基礎的皮毛。鄉試、會試不考這個，他也懶得深究。直到今天看見張紹平一眼就戳穿了那份假賬，他才意識到，聖賢書教了他怎麼做人，但沒教他怎麼算賬。而做官這兩樣，缺哪樣都腿軟。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史可法就爬起來去了行政學院的藏書閣。他要找一樣東西——算學教材。藏書閣裡只有三本跟算學沾邊的書，一本《九章算術注》，一本《算學啟蒙》，還有一本是李之藻自己編的《度支基礎》，油墨味還沒散乾淨，顯然是剛印出來放進來的。
史可法把三本書全抱回了宿舍，往桌上一攤，開始算時間。離下一堂李之藻的課還有三天，他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三天之內，把這些書裡列出來的基礎算例全部做完一遍。
第一天上午，他卡在了字上。
就是比例關係，在《九章算術》裡是最基礎的概念之一。史可法讀了三遍釋文，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他把書翻過來倒過去看，在紙上畫了無數條線，最後還是隔壁的張紹平實在看不下去了，湊過來瞄了一眼他的草稿紙。
史兄，你這個思路不對。
哪裡不對？
你把分母和分子寫反了。張紹平拿起他的筆在紙上改了一道，你看，路程三百里，日行六十里，幾日走完？三百除以六十，五日。你寫的是六十除以三百。
史可法盯著那個算式愣了足足五個呼吸，然後猛地一拍桌子：原來如此！
張紹平被嚇了一跳，退了兩步：你小點聲，隔壁還有人睡覺呢。
史可法哪還顧得上吵不吵人。他把那頁紙撕了重寫，把前面二十道算錯的題全部倒回去重新算，一直算到午時，肚子咕咕叫了三遍才發現沒吃早飯。
第一天結束的時候，他算完了一百二十道基礎題，錯了四十三道。他把錯題全圈出來，用紅筆在旁邊寫了一遍正確的解法，第一本筆記本寫了整整大半本。
第二天更難。
第二天他開始接觸複名數，也就是銀兩的換算——兩、錢、分、釐之間的轉換，再加官斛、民斛、倉斛各自不同的折算標準。這些東西在《度支基礎》裡列了整整四頁表格，每一個數字都有對應的換算規則。史可法背了一上午，背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滿嘴都是一兩十錢、一錢十分、一分十釐，陳三牛端著碗過來問他要不要加個雞腿，他脫口而出：一隻雞腿摺合銀三分五釐，你說要不要？
陳三牛愣了半天，轉頭跟張紹平說：完了，這班長算傻了。
第二天深夜，第二本筆記本也寫滿了。史可法的右手腕痠痛得厲害，他拿布條纏了一圈接著寫。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桌上的算盤珠子泛著暗沉的光。他撥了一排珠子複核最後一組資料，發現沒有錯，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第三天是最難熬的。
他要把前兩天的所有內容串在一起，做一套綜合題。李之藻沒有給他們留作業，史可法自己給自己出了一份題——他把昨天課上那張假賬抄了過來，要求自己重新算一遍，算出真正的收項和支項差額。這道題他從前天晚上就開始琢磨，但一直沒有十足的把握算對。今天他要把這個骨頭啃下來。
他從卯時算到申時，中間只吃了兩個饅頭喝了一碗水。算盤珠子響了一整天，惹得隔壁宿舍的進士們探頭看了好幾次，以為有人在屋裡打鐵。傍晚時分，史可法把最後一位數字寫上去，然後從頭到尾複核了一遍所有計算過程。
對了。
他放下筆，看著紙上那行結果——瞞報額：銀四百二十兩三錢六分。跟張紹平前天課上估的那個數只差了兩錢。他靠在椅背上，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溼透了，鬢角的汗珠子順著下巴滴下來，砸在第三本筆記本的封面上。
三本筆記，寫滿了。
他翻開第一本，看見第一天自己寫的那堆亂七八糟的錯題，忍不住笑了一下。三天前他連分子分母都分不清，現在至少能看明白一份賬本里哪些數字在說謊了。他沒覺得自己多厲害，他只是覺得，原來做官這條路上最短的那塊板，是可以補上的。
那天夜裡他去找了張紹平。張紹平已經躺下了，被他從被窩裡拽起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把三本筆記本啪地攤在桌上。
張兄，你幫我看看，這裡面有沒有算錯的。
張紹平迷迷糊糊翻了幾頁，越翻越清醒，最後坐直了身子一頁一頁看過去，看到第二本中段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史兄，你昨天晚上還寫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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