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課第一天，史可法起了個大早。
天矇矇亮他就把四十個人的桌案挨個檢查了一遍——筆墨齊不齊、算盤有沒有放好、窗子關沒關嚴。陳三牛打著哈欠走進教室的時候，看見史可法正蹲在最後排幫人修桌腿，袖子挽到手肘，額頭上全是汗。
你這班長當得比里正還累。陳三牛把包袱往桌上一扔。
史可法頭也沒抬：里正只管一百戶，我管你們四十個，哪個難管你自己說。
陳三牛想了想，嘿嘿一笑沒接話。他確實知道，這四十個人裡有一半以上根本不知道財務報表是什麼東西。他自己倒是認得幾個字，但讓他算賬，那跟讓他造飛機差不多——聽過但沒見過。
第一節課的鐘聲響過，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不是孫承宗，也不是哪位翰林學士，而是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中年人，穿著六品官服，袖口沾著墨漬，手裡抱著一大摞冊子，走一步歇一口氣。他把冊子往講臺上一碼，擦了擦汗，清了清嗓子：諸位，鄙人戶部主事李之藻，從今天起教各位一門課——叫度支實務。說得直白些，就是怎麼看懂官府的賬本。
滿堂安靜。
李之藻翻開一本冊子，上面畫著一張表格——豎列是專案名稱，橫列是數字，密密麻麻。他在表格上拍了拍：收支總目。一個縣衙一年收了多少錢、花了多少錢、花在哪兒了，都在這裡頭。各位將來下去當官，第一關就是看這個。看不明白，底下的胥吏就敢蒙你。
堂下有人舉起了手。是錢文舉，臉上帶著一種這也要教的不屑：李大人，這類賬目下官在戶部觀政時見過，無非是收項列左、支項列右，加減便能算清，何須專門來學？
李之藻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從冊子裡抽出一張紙遞過去：這是去年某縣的賬目抄本。錢大人看一眼，告訴我哪一筆有問題。
錢文舉接過來掃了一遍，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掏出自己的算盤撥了幾下，然後沉默了。那張紙上的數字他全認得，加加減減也沒有錯漏，但他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收項和支項對得上，可總數對上了又怎麼樣？他感覺哪裡不對，但說不出來。
李之藻等了幾個呼吸，轉頭看了看寒門那邊：有誰看出來了嗎？
張紹平坐在第三排，猶豫了一下，舉起手來：李大人，晚輩看了一處——去年該縣報的秋糧折銀是三千二百兩，但這個縣前年報的人口少了四千戶。人口減了，秋糧反而多了，這不對頭。
李之藻的眼睛亮了一下：繼續說。
要麼是前年瞞報了人口，要麼是去年虛報了糧產。兩邊對不上，中間一定有貓膩。
李之藻點了點頭，轉向錢文舉：錢大人聽明白了？賬本上的數字全對得上，但假賬也全對得上。真正的功夫不是算加減，是看數字和數字之間的縫隙。一條縫就是一筆銀子。
錢文舉的臉紅了一陣，把那張紙還了回去，沒再說話。
史可法在最後一排聽著，手裡的筆一直在記。他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剛才張紹平說那番話的時候，進士那邊二十個人，只有兩三個抬了頭，其餘人還在盯著那張表格發呆。而寒門那邊，至少有一半人在點頭。
他忽然明白了這門課的意義。不是教算數，是教怎麼從一堆乾乾淨淨的數字裡，聞出臭味來。
李之藻接下來講了整整一個時辰。他手裡的冊子翻了一本又一本，全是真實案例——某縣修橋的銀子被挪去蓋了祠堂、某府賑災的糧食數量對得上但種類對不上、某州三年賬目合計分毫不差但細項全部換了名目。這些案例聽得進士們目瞪口呆，寒門那邊倒是有人開始竊竊私語，陳三牛甚至插了一句嘴：這跟我們村保長做的賬一個路數！
李之藻看了他一眼：你懂？
不懂算，但我爹被保長坑過。陳三牛說得理直氣壯，保長拿來的賬本上寫修路三兩，可我爹親眼看見他一兩都沒往外掏。
李之藻難得地笑了笑：很好。這就是我們今天學的——賬本上的數字，不是用來算的，是用來問的。問不出問題，你就被它騙了。
下課鐘聲響起時，四十個人裡有一半還坐在座位上沒動。錢文舉把自己的筆記翻了又翻，忽然問了一句：李大人，下節課學什麼？
李之藻已經把冊子收好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學怎麼把你自己花的錢，寫成別人看不明白的賬。
他說完就夾著冊子走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史可法慢慢放下筆，看著自己記了滿滿三頁的筆記，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同窗的表情——進士們普遍皺著眉，寒門們倒有不少人在咧嘴笑。他忽然覺得，這四十個人之間的那條縫，好像比報到那天窄了一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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