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第二日清晨，四十個學員在行政學院正堂集合。
堂上擺的不是蒲團，是長條桌案，一列一列排過去，像陳默前世見過的階梯教室。孫承宗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份冊子，環顧了一圈堂下這些人——左邊穿著各色綢緞袍子的是進士們，右邊多數灰撲撲短褐的是寒門們，涇渭分明，中間空了兩三張桌案的距離，沒人跨過去。
今日頭一件事。孫承宗開口，四十人裡要選一個班長，統管日常事務，操行考核，課程協調。誰自薦？
堂下安靜了三個呼吸。然後進士那邊有人站起來，是那個綢衫胖子，叫錢文舉，二甲第十五名，蘇州府人。晚輩不才，願為同窗效勞。
寒門那邊沒人說話。有人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有人望向窗外，陳三牛倒是抬著頭，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一句話——關我啥事。
孫承宗看了一眼錢文舉，又看了一眼寒門這邊，語氣平淡：還有別人麼？
張紹平坐在第二排，手心全是汗。他想站起來，但兩條腿像灌了鉛。他心裡清楚，如果讓錢文舉當了班長，這四十個人將來能走出行政學院的，大概只有那二十個進士——寒門學員怕是連課堂上都插不上一句嘴。
可他不敢動。他只是個春闈落第的窮小子，憑什麼站出去跟二甲進士爭？
晚輩有一個人選。
說話的聲音不高，但穩得像釘在地裡的楔子。
所有人循聲看過去——最後一排靠窗，坐著一個年輕人，穿一身半舊的青色儒衫，袖口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面容清瘦，鼻樑挺直，眼下有一顆很小的痣。他把手裡的書合上放回桌案，站起身來。
孫承宗眯了眯眼：你是……
晚輩史可法，河南祥符人，天啟元年舉人，今年春闈三甲第九十七名。
堂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三甲末流，這個名次在進士堆裡屬於勉強掛了個尾巴的水平，跟他同榜的大有人在，能記得他名字的卻沒幾個。
但史可法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晚輩自薦做這個班長，不為別的，就一條——這四十個人，不分進士還是寒門，將來都是要回地方上去做事的。晚輩家裡三代務農，後來做了小吏，從沒見過天上掉下來的官，只見過百姓跪在地上求官辦事。晚輩想，學了本事，用對地方，比頂著什麼出身都強。
錢文舉的臉綠了半截：史兄這話說的，好像我們進士出身的就不懂百姓疾苦似的。
錢兄誤會。史可法轉向他，不卑不亢，我只是覺得，班長的人選，誰能讓這四十個人都學到東西，誰就該上。您要是能做到，我頭一個服您。
錢文舉張了張嘴，沒能接住這句話。
孫承宗的嘴角幾乎看不見地往上翹了一線。他清了清嗓子：那就投票吧。每人一張紙條，寫上名字，不記名。
寒門那邊第一個交紙條的是陳三牛，他寫了史可法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很用力。張紹平的手終於不抖了，他站起來把紙條投進銅盆裡的時候，看了一眼史可法——那個年輕人站在最後一排，沒有東張西望，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結果。
銅盆裡四十張紙條倒出來，三十一張寫著史可法的名字。錢文舉拿了八張，還有一張寫了誰都行。
孫承宗當眾唱了票，然後對著史可法點了點頭：從今日起，你是首期班的班長了。你有什麼話說？
史可法走到堂前，沒有立刻開口。他先看了看左邊——錢文舉垮著一張臉，但其餘的進士們表情各異，有人不忿，有人困惑，也有人摸著下巴在打量他。他又看了看右邊——陳三牛衝他咧嘴一笑，張紹平攥著拳頭，眼眶有些發紅。
我說一句。史可法的聲音不高，但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咱們這個班，皇帝陛下親自定的名單。二十個進士，二十個寒門。為什麼對半開？因為皇帝想知道——把這群人放在一間屋子裡，一年之後，是進士把寒門同化了，還是寒門把進士教會了。
他頓了頓：我覺得皇帝想看到的，是第三種結果。
堂下有人問：什麼結果？
彼此都把對方的本事學過來。進士學寒門的務實，寒門學進士的格局。史可法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讓人有些意外地溫和，將來咱們走出去，人家問你是行政學院哪一屆的，你答得出來，不是因為你考了多少分，是因為你做了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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