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是王承恩親自謄抄的,整整三頁紙,蠅頭小楷密密匝匝。陳默接過來的時候瞄了一眼第一頁,就笑了。
半數進士出身,半數寒門選拔,還真是對半分,一刀切。
王承恩小心翼翼道:陛下,這名單一貼出去,怕是又要鬧一陣。進士那邊覺得掉價,寒門那邊覺得會被排擠,兩頭不討好。
不討好就對了。陳默把名單捲起來,兩頭都討好,那就是兩頭都糊弄。朕要的就是兩邊互相看著不順眼,然後捲起來。
名單是下午貼出去的,貼在行政學院大門左側的告示牆上,旁邊還豎了一塊木牌,寫著首批學員四十人,今日報到。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一個時辰,整個京城都知道了——四十人,二十個是正經科舉出身的進士,另外二十個,是各地舉薦上來的寒門子弟,不少人連秀才功名都沒有,全憑實務才幹四個字入選。
國子監門口當晚就炸了鍋。一群年輕士子圍在告示牆前,逐字逐句地看那份名單,越看越氣。
陳三牛?這什麼名字?哪個進士叫這種名?
你看下面注了,北直隸真定府人,曾以私財修渠八里,灌田千畝
就這?修條渠就能當官?我們寒窗苦讀二十年算什麼?
算什麼?算賬房唄。旁邊有人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引得周圍一陣鬨笑。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笑得出來。人群后排站著一個穿舊青衫的年輕人,手裡攥著一卷書,看著名單上陳三牛三個字,表情很複雜。他叫張紹平,去年中舉,今年春闈落第,家裡窮得叮噹響,本以為自己這輩子跟仕途無緣了。結果昨天接到通知,說京裡來了一份文書,他因少年時曾隨父治水,熟悉河工實務被破格選入了國家行政學院。
他當時以為是騙子。
現在他站在這堵告示牆前面,看著自己的名字赫然印在上面——張紹平,南直隸淮安府人,少隨父治淮河,諳熟水利。他旁邊站著一個穿綢衫的胖子,也在看名單,嘴裡罵罵咧咧:什麼玩意兒,老子堂堂二甲進士,居然要跟修水渠的泥腿子一起當學生?
張紹平沒出聲,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名單上那個張紹平,是你?
張紹平猛地回頭,看見一個黑瘦的中年人站在他背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褐,手裡拎著個布包袱,包袱角上還沾著泥巴。
你是……
陳三牛。那人咧嘴一笑,名單上排你下面那個。北邊來的,頭一回進京,找不到門路,看你也站了半天了,搭個伴成不?
張紹平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他看著陳三牛那雙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手,和那張被風吹日曬得黢黑的臉,忽然覺得剛才那個穿綢衫的胖子說泥腿子這三個字,刺耳得厲害。
他說。
兩個人就這麼站到了學院門口,旁邊那個綢衫胖子還在罵街,但他倆誰也沒搭理他。
報到手續辦得極快。每個人領了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各自的編號和名字,算是學生證。然後是一張課表——密密麻麻排滿了課程:行政文書、財稅核算、律例疏議、河工水利、農桑實務、兵事概要。張紹平看著課表,心跳得咚咚響。他從十五歲跟著父親修堤壩,一輩子都在想做官到底需要什麼本事,現在終於有人列了一份單子告訴他。
陳三牛在旁邊忽然開口:這課表,真金白銀啊。
什麼?
你算算,這些課要是請先生一個一個教,得多少錢?現在全白送,還管吃住。陳三牛咧嘴笑,皇帝是真捨得下本。
張紹平愣了一下,也笑了。
但他笑的同時,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名單上四十個人,二十個進士、二十個寒門,皇帝把他們塞進一間學院裡,到底想讓他們變成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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