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京城的晨霧還沒散盡，大明門前已經站滿了人。
不止是百官。通政司門口擠了幾十家書院派來的代表，國子監計程車子們更是傾巢而出，把午門外的空地站了個水洩不通。訊息傳得快——今上要在朝會上親口回應十七家書院的聯名奏摺，這是天啟朝開國以來頭一遭。
陳默從乾清宮出來時，天還矇矇亮，他一邊走一邊把昨晚寫好的稿子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走到半道忽然停下腳步，把那一套全撕了。
王承恩在後面追上來：陛下？
不念稿子了。陳默把碎紙塞給旁邊的侍衛，現場說。
這……王承恩的臉都白了，陛下，那可是滿朝文武加十七家書院的人……
越念稿越假。
陳默說完繼續往前走，王承恩在後面急出了一腦門汗，一路小跑著跟上去。
鐘聲響過，百官入列。
大殿中央地上攤著那封聯名奏摺，十七方書院大印紅彤彤地蓋在上面，像是十七隻睜圓了的眼睛。陳默看了一眼那封奏摺，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滿堂的人，目光在劉宗周的位置上停了一瞬。老頭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頭微微低著，看不清表情。
朕昨晚睡得不錯。陳默開口了。
滿堂一愣。
因為朕把這篇奏摺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看明白了。他伸手從太監手裡拿過那封奏摺，揚了揚，他們說國家行政學院不尊孔聖、不傳經義。朕問了身邊人，孔聖人教了三千弟子，賢者七十二。朕又查了查史書，這七十二賢裡，做過縣令以上的，不到十個。
他把奏摺放回案上：聖人教的是怎麼做人，朕的學院教的是怎麼做官。這兩件事，本來就不該是同一件事。
臺下響起一片交頭接耳的聲音。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陛下此言差矣！為人者方能做官，人品不立，官品從何而來？
說得好。陳默點頭，所以朕沒廢國子監，朕也沒廢科舉。朕只是在國子監對面開了一間作坊，專門教那些已經考中了進士、已經有了官位的讀書人——如何把聖賢書裡的道理，變成老百姓碗裡的飯。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臺階邊緣：這些年大明各地的奏報，朕每一封都看。地方上最多的案子是什麼？是百姓告官！告什麼？告官不理事、告官不會事、告官糟蹋事。去年山東黃河決堤，一個知縣站在堤上唸了一篇《祭河神文》，唸完就跑了，堤是他念好的嗎？
大殿上安靜極了。
今年江南水災，朕派了個會算學的年輕主事去調配糧食，三十萬石糧食一粒沒少、一處沒漏，全發到了災民手裡。他中進士的時候排在三甲末尾，但他會看賬、會算路、會安排人手。這樣的官，你們說，該不該多幾個？
都察院那位御史退了回去，沒再說話。但大殿一側站著的應天書院張祭酒——今早專門請了的——終於按捺不住了。他出列拱手：陛下，老臣斗膽問一句：讀書人若只學實務而不研經義，將來心中無道、眼中無德，豈非成了一群只知利害的精算之徒？
陳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張大人問得好。但朕也斗膽問張大人一句：您去年主持應天書院院試，出的策論題目是論民心。有一個考生在答卷裡寫了四個字——吃飽就行。您給了什麼等第？
張祭酒臉色一僵：……下等。
為什麼？
因為粗鄙無文，不成體統。
可朕覺得他說的對。陳默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民心是什麼？民以食為天，吃飽就是最大的民心。那個考生寫了實話，您覺得不好聽，給了他下等。可您想過沒有——他將來做了官，至少知道先讓百姓吃飽，再跟百姓講道理。
張祭酒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陳默掃了一圈全場，語氣放緩了一些：朕不是要毀了讀書人，朕是要造出能辦事的讀書人。聖賢書教你們站著做人，行政學院教你們彎下腰做事。這兩樣，朕一樣都不打算丟。
大殿上安靜了足足幾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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