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直輾轉反側了一整夜，結果第二天一早聽說皇帝的課改成了下午。原因是通政司送來了一摞急報，陳默在乾清宮看了一上午，批都沒批完。
午時剛過，訊息傳到了行政學院——陛下下午照常來講課，但講的內容臨時換了，不是原先準備的為官之道，而是另外一樣東西。王承恩親自送了一沓麻紙過來，交給孫承宗，讓助教們提前發到每個人桌上。王守直接到那張紙的時候，封面寫著五個大字——《考成法草案》。
他翻開第一頁，看了三行，眼睛就再也挪不開了。
凡地方官吏，每年歲終考成，以三項為綱：一曰民生，二曰賦稅，三曰治安。民生以戶口增減、田畝開墾為據；賦稅以徵糧數額、解銀完欠為據；治安以盜案發破、民訟平息為據。三項綜合定等，分上中下三等。上等者升遷，中等者留任，下等者罰俸或降調。
王守直的心口猛地一緊。他做了三十年官，經歷過無數次考成——吏部的考功司每三年來一次，流程都是同一套：看看你收了多少禮、得罪了誰、有沒有人告你的狀，最後評個不稱職，全憑主官一句話。他從沒見過哪個考成條例，把拆成了這麼細的項，還列了具體的衡量標準。
他翻到第二頁。
民生項下，戶口增長一年不及上年者，扣一分；田畝新墾不及上年者，扣一分。賦稅項下，徵糧未達九成者，扣一分；解銀逾期半月者，扣一分。治安項下，盜案發而未破者，每件扣半分；民訟超過上年三成者，扣一分。
王守直的指尖開始發涼。他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發現這考成法跟他過去見過的所有考核都不一樣——過去的考核是，現在的考核是。你的官做得好不好，不看上司臉色，看戶口增加了幾戶、田畝開墾了幾畝、賦稅收了多少成、盜案破了幾樁。每一項都是硬邦邦的數字，做不了假，也賣不了人情。
沈青坐在旁邊也在看，看了幾頁後低聲說了一句：這東西……比科舉還難。
王守直沒有接話。他還在看，越看越覺得胸口沉甸甸的。杭州府是富庶之地，戶口的增長倒是勉強過得去，但賦稅常年完不齊九成，盜案也是破一半漏一半，按這套新規矩去算，他的等第恐怕不怎麼好看。
他旁邊崔胖子看完了把草案一摔，罵了一句粗話：這誰擬的！我們縣窮得叮噹響，戶籍本來就不全，拿什麼去增長？
話音剛落，門口有人接了一句話。
朕擬的。
滿堂噤聲。
陳默從門外走進來，穿著一身藏青色常服，袖口微微卷起，手裡拿著一份跟眾人桌上一模一樣的草案。他沒有走講臺，而是直接走到第一排的座位前，拉了把椅子坐下。四十個地方官員全站了起來要行禮，他擺了擺手：今天不講禮。都坐下，朕今天是來跟你們商量這份草案的。
滿堂的人慢慢坐了回去，但腰桿子都繃得筆直。王守直坐在第三排，視線追著陳默的背影，發現這個年輕皇帝比朝會上見過的樣子隨意得多，坐下來的時候甚至還翹了翹腿。
陳默翻開了自己那份草案，掃了一眼全場：朕知道你們看了心裡打鼓。有人覺得苛了，有人覺得偏了，有人覺得根本辦不到。有什麼想法，現在說出來，朕聽著。
安靜了幾個呼吸。然後崔胖子仗著法不責眾的膽子，第一個開了口：陛下！微臣斗膽——咱們滋陽縣十年人口沒怎麼長過，不是微臣不努力，是地就那麼多，人都往江南跑了！您按戶口增長來考，微臣就算把命搭上也完不成啊！
陳默看了他一眼：你說得對。
崔胖子愣了一下。
地就那麼多，人跑了，這是結構問題。朕沒讓你們憑空變出人來。陳默翻到草案第三頁，所以這一頁還有一條——偏遠、貧瘠、人口外流嚴重的縣，可以申請特殊考量，考成標準單獨核算。朕不會用杭州府的標準去考滋陽縣，那不公平。
崔胖子張了張嘴，把後面的牢騷全嚥了回去。
王守直的心跳稍微平復了一點。但他緊接著看見陳默翻到第四頁的時候，手指在某一行字上點了點，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但有一條不商量——賦稅的完欠率，所有府縣一視同仁。收多少糧、交多少銀，這個數字不認天災人禍之外的任何理由。
王守直的後背又開始發涼了。
朕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每年欠著兩三成的賦稅交不上來，理由五花八門。有的說收成不好，有的說胥吏瞞報，有的說百姓抗稅。今年朕給你們三個月時間把這些理由理順——理順了還是交不上來的，明年考成按實扣分。陳默合上了草案，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移過，朕不要求每個縣都能拿到上等，但朕要求每一個官都知道，自己差在哪兒、該往哪兒使勁。
堂下一片寂靜。王守直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那份草案，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句話——賦稅完欠率一視同仁朕要求每一個官都知道自己差在哪兒。他做了三十年官，頭一回有人告訴他你差在哪兒。過去的考成只告訴他你是稱職不稱職，中間的空白部分全是糊弄。
沈青在旁邊的紙上飛快地記著什麼，筆尖沙沙響。王守直側頭看了一眼，看到沈青寫的是：賦稅完欠一視同仁，民生可特批——此法疏堵並濟，人盡其用。
王守直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不知道是被那份草案壓的，還是被沈青那句話戳的。他轉過頭去咳了一聲掩飾，再轉回來的時候，陳默已經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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