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案發下去的第三天,爭論從宿舍蔓延到了食堂。
王守直端著碗剛坐下,就聽見隔壁桌的兩個知縣在吵架——一個說光看數字怎麼行,另一個說不看數字看什麼。聲音越來越大,筷子在桌上拍得啪啪響,陳三牛端著碗蹲在門口看熱鬧,一點勸架的意思都沒有。
下午的課還沒開始,孫承宗先過來通知了一件事——草案裡的考核標準那一欄,吏部提了修改意見。原文寫的是廉、能、勤、績四字並列,吏部建議把字提在首位,其餘三字次之。理由是為官首重品行,不廉則一切皆虛。
陳默的回覆當天中午就到了:按原來的順序,不許改。他還附了一句話讓王承恩當眾唸了——吏部說得對,不廉則一切皆虛。但朕要加一句:不幹事,廉也是空廉。
這話傳開之後,正堂下午的課變成了辯論會。
孫承宗沒有講新內容,而是把一份吏部舊檔翻了出來,上面列著近十年被罷免的官員名單,一百七十三人。他讓助教把名單貼在了牆上,然後把四十個官員分成左右兩派,一邊主張考核首要看品行,另一邊主張考核首要看實績。沒有結論,只辯論,辯到散課為止。
王守直被分到了實績派,對面坐著的正好是崔胖子——他分到了品行派。崔胖子今天難得沒有打瞌睡,坐直了腰板先開了一炮:沒有品行做底子,再有本事也是禍害。貪官哪個不會辦事?貪官辦起事來比清官還利索,但辦一樁貪一樁,到頭來百姓更遭殃!
實績派這邊有人接茬:可光講品行不講本事,派個清廉的廢物去治水,堤壩塌了百姓死光了,他再清廉有什麼用?
那你怎麼保證有本事的人不貪?
你拿考成盯著他不就行了!考成法就是管這個的——幹得好升,幹不好降,貪了查出來殺。光靠品行自覺,那是賭人性。
兩派吵了一個時辰,誰也沒說服誰。孫承宗坐在上面一直沒插話,等到散課前一刻鐘才站了起來,抬手壓了壓:諸位的爭論,本官都記下了。但有一件事想請諸位想清楚——舊規矩考了你們什麼?
堂下安靜了一下。
孫承宗走到牆邊,指著那份吏部舊檔:近十年被罷免的一百七十三人裡,有七十三人是因為貪腐,剩下的一百人全是因為不稱職。諸位知道不稱職三個字底下包括了什麼嗎?什麼都有——懶政的、推諉的、無能的、混日子的、怕事不敢幹的、做事做砸了的,全塞進同一個筐裡。
他轉過身來:舊規矩只告訴你們、,至於你能不能幹、幹了什麼、乾沒幹成,沒人管你。所以有些人就在一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錯,年年考成。諸位覺得,這叫好官?
堂下一片寂靜。王守直感覺後脖頸被針紮了一下,因為他知道孫承宗說的是誰——或者說,說的是他這一類人。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錯、年年中平,這十二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他腦袋上,從頭頂涼到腳心。
他終於沒忍住,開口了:孫大人,下官斗膽問一句——照新規矩,下官在杭州府這些年……算不算不稱職
滿堂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孫承宗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王大人,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本官手裡,在你手裡。你回去把你任上的戶口、田畝、賦稅、盜案的歷年資料全部翻出來,畫成一張圖,看看二十年是往上走還是往下走。畫完了,答案就有了。
王守直沒有再問了。他坐回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散課後他沒去食堂,直接回了丙三號房。沈青跟在他後面,看見他翻出行李箱最底層的那些舊文書——這些年杭州府的奏報底稿、賦稅冊子、人口統計,他全留著,一摞一摞塞在箱底,從來沒有翻出來看過。
沈青,幫我個忙。
大人請說。
把這些資料捋一遍,從我來杭州第一年開始,到去年為止。戶口、田畝、賦稅、盜案,一樣一樣列,列成一張表。王守直的聲音有些啞,我自己來畫那條線。
沈青沒有多問,坐下來就開幹。兩個人各自搬了一張小馬紮,面對面坐在兩張床板拼成的臨時桌案前,把那些舊文書一摞一摞拆開,沈青念數字、王守直在紙上記,一邊記一邊算。
二十年的數字唸完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王守直看著自己面前那張剛畫好的圖——橫軸是年頭,縱軸是各項指標——二十年間,杭州府的戶口漲了一成三,田畝漲了不到一成,賦稅完欠率從八成五變成了七成八,盜案發案數反而翻了一倍。那條線從他來的第一年開始,就一直在緩緩往下走。
他對著那張圖看了很久,手指在那條下行的線上反覆摸著,像是想把它捋平。然後他放下手,開口說了一句:我確實不稱職。
沈青抬起頭來看他。王守直的側臉被燭光照著,那些皺紋比平時深了許多,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穩。
二十年,一條往下的線。他慢慢把那張紙摺好放進懷裡,我做到第五年的時候就應該發現不對,但我沒查。做到第十年的時候更不對,我還是沒查。到了第十五年,我覺得反正上面也沒人說我什麼,就這麼拖著吧。
他抬起頭看著沈青:你說,一個人做了二十年錯事都沒人告訴他,是誰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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