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報是邸報發出來的，夾在常規文書裡一同送進京城。
那天的課還沒散，孫承宗手裡拿著一份剛送到的邸報走進正堂。他平時很少中途打斷授課，今天卻一進門就抬了抬手讓先生停下，然後把邸報展開唸了一段。
山西布政司奏：平陽府安平縣知縣趙文德，蒞任六載，戶口不增、田畝不闢、賦稅連年完不及七成、盜案積壓三十六件未破。該縣六年間未曾開渠一里、修路一丈、興學一所。經吏部考功司複核屬實，按新定《考成法》懶惰無為一條，即日革職，永不敘用。
王守直手裡的筆掉在了紙上。
他聽見自己左後方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又聽見右前方有人把茶碗擱在桌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幾分。那張邸報上明明白白寫著永不敘用六個字，後面還跟著一行小字——安平縣事由通判暫攝，俟新令到任。
孫承宗唸完了，把邸報摺好放在講臺上，沒有多做評論，只說了一句：今天的課先上到這裡。諸位回去把邸報看一遍。
他走了以後，堂上安靜了好一陣。然後崔胖子第一個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趙文德……我認得他。三年前在太原府見過一面，他還跟我喝酒，說安平縣民風淳樸、無事可理，意思是他那縣什麼亂子都沒有，坐得穩當。
旁邊有人接話：無事可理？他那是啥都沒幹。六年不開渠不修路，那也叫官？
可人家以前也沒因為這事兒被免過啊……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王守直沒有參與議論。他把地上的筆撿起來，擦乾淨重新擱回筆架上，然後慢慢走出了正堂。沈青跟了出來，在走廊拐角追上他：大人，您去哪兒？
回去看看我的資料。
什麼資料？
安平縣的資料。王守直腳步不停，趙文德六年戶口不增，我杭州府二十年只增了一成三。他六年沒開過渠，我杭州府這二十年修過幾條渠？三條。二十年修三條渠，平均六七年一條，跟他有什麼區別？
沈青的步子頓了一下，然後追上去說：大人，那不一樣，杭州府基礎好，二十年增一成三不算差。
但賦稅沒漲，盜案翻倍了。你說區別在哪兒？
沈青沒能答上來。
兩人回到丙三號房，王守直把那摞舊文書又翻了出來。這一次他看得比上次更細——把每一年的賦稅完欠率單獨列出來，發現最近三年一年比一年差，去年跌破了七成。盜案積壓數他沒統計過，但按圖上的走勢看，至少也在三十件以上。
他坐了很久沒有說話。
同一時刻的乾清宮裡，陳默手裡也拿著那份邸報。他看過趙文德的履歷——舉人出身，選官六年，每年考功都是，沒有過任何突出表現，也沒有過任何過錯。這樣的人擱在以前，年年中平就等於年年安全，可以安安穩穩做到致仕。但新考成法出臺之後，變成了不及格的起點，因為他什麼都沒做。
王承恩在旁邊小心地問了一句：陛下，這事要不要出個旨意解釋一下？朝堂上有些議論，說趙文德沒貪沒佔，就這麼革了是不是重了些。
陳默把邸報放下：他沒貪沒佔，但他讓安平縣六萬百姓在一個無渠、無路、無學、無治安的地方活了六年。這跟貪有什麼本質區別？
王承恩不敢再多問了。
但那道旨意當天還是發了出去——措辭很簡短，只一句話：考成法既立，依律而行。望天下官吏以此為鑑。訊息隨著快馬傳到各地時，已經是七天之後了。
在這七天內，行政學院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崔胖子忽然開始按時交作業了——他前面三天拖了兩天的專案圖，第四天一早出現在助教桌上的時候畫得滿滿當當。張紹平接手批改的時候還愣了一會兒：崔大人這回畫得挺全啊。
崔胖子乾笑了兩聲：全嗎？不全我再改。
王守直沒有刻意做給誰看。他只是每天比之前早起了半個時辰，晚上晚睡了半個時辰，把那些他過去二十年沒認真算過的數字，一頁一頁重新算了一遍。沈青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王守直還坐在燈下寫寫畫畫，嘴裡唸叨著什麼，語速很快，像是要把耽誤掉的二十年一口氣趕回來。
第七天深夜，邸報的訊息已經傳遍了京城的官場圈子。王守直在燈下算完最後一筆數，把筆放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面前那張紙上寫著三個數字——今年杭州府若能完成九成的賦稅完欠率，他的考成等第可以從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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