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德被免職的邸報傳遍京城的第三天，另一份捷報跟著到了。
這份報得比邸報晚了兩天，因為是從南京那邊發來的，走的水路，進了通政司的時候那封邸報已經在行政學院的牆壁上貼了兩天了。王守直那天下課去食堂的路上，看見助教們在走廊另一頭的告示牆上貼著新東西，一群人圍在那兒看，議論聲跟上次完全不一樣。上次是吸氣聲和沉默，這次是真的假的。
他走過去撥開人群看了一眼，告示上寫著：應天府六合縣知縣周長庚，去歲試種番薯良種三百畝，今年推廣至三千畝，全縣秋糧較上年增產三成。經布政司核實、戶部複核，按《考成法》特功破格一條，升任應天府通判，即日赴任。
王守直盯著增產三成四個字看了很久。
三個月的行政學院課程教會了他一件事：農業增產三成，在年景平穩的情況下幾乎是一個天文數字。江南的熟田，每年能保住去年的產量就不錯了，遇到好年景漲個一成算上等。三成，除非是天降神蹟。
旁邊崔胖子也在看，嘴裡咕噥了一句：番薯？就是皇莊種的那個東西？我去年也弄了五十畝試種，爛了一半……
人家三百畝試種，你五十畝。旁邊一個年輕縣丞接了一句，基數都不夠，失敗了看不出問題，成功了也看不出經驗。周長庚上來就鋪三百畝，那是真打算幹。
崔胖子閉了嘴。
王守直沒有參與討論。他站在告示牆前把那封捷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把三百畝試種推廣三千畝增產三成這幾個數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然後轉身走了。沈青追上去的時候看見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嘴角微微抿著，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提了起來。
沈青。王守直邊走邊開口，你知道周長庚這個人嗎？
晚輩不知道。但晚輩聽說他是天啟二年選官的，之前好像是……沈青努力回憶，之前在浙江做過兩年縣丞，後來調去六合的，年紀大概四十出頭。
四十出頭，做官不到十年，一次試種番薯就把自己送上了通判的位置。王守直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他自己做知縣用了十一年才升到知府，而周長庚用了不到十年，從縣丞跳到通判，中間跨了整整四級。明年的考成要是他能從拉到，也不過是保住現在的位置。而周長庚已經先他好幾步了。
那天下午，課程臨時加了一場案例分析，講的正是周長庚的六合縣經驗。
主講人是從南京趕來的戶部員外郎，帶了整整一箱文書和樣本。他把番薯苗、曬乾的番薯片、縣裡的推廣賬冊一樣一樣擺在講臺上，然後開始講周長庚是怎麼做的：先找皇莊的技術員學了整整一個秋天，把育苗、扦插、施肥、防蟲、收穫、儲藏的每一道工序都記成了冊子。然後回縣裡選了三十戶敢試的農家，每戶十畝，苗子免費，收成歸農戶。第一年三百畝，有的成功有的失敗，他把失敗的那幾戶的地、肥、水全記下來對照，找了兩個月才找出癥結。
第二年他重修了育苗棚，換了扦插法，把推廣面積直接漲到了三千畝。戶部員外郎拿出一張表格，這是今年六合縣各鄉的產量——最低的比去年漲了兩成一，最高的漲了四成二，平均三成整。
堂下有人舉手問：那周長庚自己懂農事嗎？
他前年也不懂。他去皇莊蹲了三個月，蹲出來的。
王守直的耳根微微發燙。他想起自己杭州府的轄境內也有地可以種番薯——杭州多山，山腳地力薄，種稻子產量低，但番薯耐旱耐貧，正是那種地該種的玩意兒。他過去二十年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不是沒機會，是沒動過那個念頭。
散課後他回到丙三號房，翻出了杭州府的地形輿圖，鋪在桌案上看了很久。沈青湊過來的時候，發現王守直的手指正停在一處標註著山腳薄田的地方，來來回回摩挲了好幾遍。
沈青，你說杭州府那些山腳地，適合種番薯嗎？
沈青想了想：氣候沒問題，土質也差不多。但得有苗子、有人教。
苗子能買，人也能請。王守直把輿圖摺好收進包袱裡，我回去就辦這件事。今年先試一百畝，明年再看。
沈青沒有接話，但他看著王守直折圖時手指微微發抖的樣子，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這個男人五十八歲了，過去二十年沒有做過一件這樣的事，現在卻在為一畝番薯苗子緊張成這個樣子。
當天夜裡，乾清宮收到了那份捷報的副本。陳默翻完之後，順手從案頭抽出了另一份摺子——是杭州府今秋的秋糧奏報，上面寫著較去年增一成二。他把兩份摺子並排放在桌面上，目光在增一成二增三成之間來來回回掃了幾遍。
然後他拿起筆，在杭州府奏報的空白處批了一行字：明年若能增兩成，朕親自給你授牌。批完他放下筆，又補了一行：苗子不夠找皇莊要，就說朕說的。
摺子第二天一早發了出去。但王守直還不知道這件事。那天夜裡他正盤腿坐在床上，就著一盞小油燈，把杭州府的輿圖攤在膝蓋上，用指甲在那些山腳薄田的位置一道一道地劃，劃到第三遍的時候，指甲縫裡全是紙屑。
沈青躺在一旁，閉著眼睛裝睡。他聽見對面床鋪上傳來的摺紙聲和低低的嘟囔聲，忽然想起白天告示牆上那兩封邸報——一個免職、一個提拔，一個因什麼都沒做被踢出去，一個因做了什麼被提上來。中間只隔了三天，可那三天裡有些事情已經悄悄變了。
他終於沒忍住，翻了個身睜開眼，輕聲問了句：大人，明年真的能增兩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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