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庚被破格提拔的訊息傳到行政學院時，正趕上下午課間休息。四十個地方官三三兩兩聚在走廊裡，議論聲壓都壓不住。崔胖子最起勁，他抖著手上的邸報，大嗓門把整條走廊都佔滿了：三成！就種個番薯漲了三成，直接跳到通判！老子幹了十二年，連個同知都沒撈著，種地比當官還管用了？
旁邊有人接茬：那你下回也去種啊。
種！回去就種！崔胖子嘴上硬，但眼神瞟向告示牆上那張邸報的時候，底氣明顯虛了三分。
王守直沒參與議論。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手裡捏著自己那份杭州府輿圖，低頭反覆摩挲著那些山腳薄田的位置，聽著身後的議論聲，一言不發。沈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大人，您不去那邊看看？
看過了。王守直把輿圖卷好收進袖子裡，我回去想想怎麼種，比在這兒聽人酸有用。
沈青抿了抿嘴沒接話。
周長庚是五天之後進京的。他路過京城轉吏部文書，辦完手續準備去應天府赴任，還沒出城門就被幾個昔日的同科進士攔住了——酒桌上擺了一桌菜，名義上是，實際上誰都知道是來起鬨的。
那幾個進士裡有一個姓馬的，跟周長庚同榜，如今在六部當主事，比周長庚低了兩階。他舉著酒杯笑眯眯地開口：周兄這一下可真是飛黃騰達了！種番薯種到通判，滿朝文武都得服你。咱們這些人寒窗苦讀幾十年，還不如你一鋤頭下去——
周長庚端起了酒杯，看著姓馬的笑：馬兄這話，是替我高興呢，還是酸我呢？
姓馬的被噎了一下，旁邊幾個人鬨笑起來。有人接了一句：當然是替你高興！以後咱們見你怕是要改口叫種田狀元
種田狀元四個字一齣口，滿桌的人都笑了。那是明著調侃、暗著酸，誰都知道兩個字是科舉的最高榮譽，現在拿來配兩個字，就是變著法說周長庚這通判來得不正統。
但周長庚沒有黑臉。他把酒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說了一句：種田狀元好啊，這個稱號我要了。
滿桌的笑聲忽然收住了一瞬。
你們知道六合縣那些山腳地的農戶以前每年收什麼嗎？周長庚掃了一圈眾人，一畝地收百來斤雜糧，交了租只剩三四十斤，一家老小吃了上頓沒下頓。今年他們一畝收三百斤番薯，能留一大半自己吃，還能拿去賣錢。我親眼看著那家人過年的時候給孩子扯了新布做衣裳，孩子抱著衣裳滿村跑——那孩子前年冬天光著腳踩在雪地裡去撿柴火。
他把酒杯擱在桌上，聲音不高不低：你們誰要是能讓我治下的百姓明年過年都穿上新衣裳，叫朕什麼都行。
姓馬的張了張嘴，臉上那層笑意掛不住了。他低頭把酒喝了，沒再接話，一桌人沉默了片刻，有人尷尬地打了個哈哈轉開了話題。周長庚也沒有再補刀，該吃吃該喝喝，飯後結了賬走人。
但那句種田狀元被他走的時候笑納了。有人在後頭喊了一嗓子周通判走好，他回頭答了句種田狀元走好，然後哈哈大笑，把那個稱號實實在在地背在了背上。
訊息傳到行政學院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以後了。孫承宗在晚課上把這件事當案例講了一遍，唸了周長庚那句你們誰要是能讓我治下的百姓明年過年都穿上新衣裳。滿堂的官員有人沉默、有人低笑、有人若有所思。
崔胖子難得沒有接話。他坐在第二排，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張空白的作業紙，指甲在紙面上劃來劃去，劃出好幾道淺痕。王守直坐在第三排，聽到那句穿上新衣裳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了好一會兒。
種田狀元。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個翹法不是笑，更像是一口憋了很久的氣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方向。
散課後沈青追上王守直，說了一句：大人，周長庚那句話……
怎麼了？
他說的新衣裳，那天在酒桌上當場就把幾個進士堵得說不出話來。
王守直腳步沒停，但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鬆動：他堵的是廢話，說的是實話。實話當然堵人嘴。他進了宿舍門坐下來，重新鋪開那幅杭州府輿圖，在上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圈——那是他打算試種番薯的第一塊地。
沈青，他頭也沒抬，明天下課後你幫我寫封信到皇莊，問問番薯苗什麼時候能起苗。
再幫我寫一封到六合縣，請教一下週長庚那套育苗的法子，問他方不方便抄一份送我。
沈青愣了一下：大人跟周長庚大人認識？
不認識。但我準備認識。王守直把輿圖疊好，一個敢接種田狀元這個稱號的人，不會吝嗇把經驗教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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