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賽定在結業前十天,海報三天前就貼出去了。孫承宗親自主持,正堂改成了辯論場,兩張長桌面對面擺在正中央,左邊坐守正派,右邊坐維新派,各五人,其餘學員當觀眾。題目只有四個字——為官之道。
王守直被分到了維新派。崔胖子坐在他對面,守正派第三席。兩人隔著兩張桌案面對面的時候都愣了一下,然後同時哼了一聲,各自把面前的水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誰也沒跟誰打招呼。
史可法坐在評委席上。他結業後留校當了助教,孫承宗讓他來當這場辯論的主評之一。他心裡門清——這不是一場普通的辯論。皇帝要借這四十張嘴,把新舊兩套東西攤在臺面上掰碎了講清楚。
開場的鑼是孫承宗親自敲的。
守正派第一辯是個山東來的老知府,姓周,做了三十二年官,頭髮白了一半。他站起來先拱手行禮,然後開口就引了一段《大學》: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為官之道首在修身正心,心不正則政不端,再巧的法子也是歪門邪道。如今諸位談論行政、談論考成、談論什麼甘特圖,老朽請問——這些花樣能教出一個清官嗎?能教出一個愛民如子的官嗎?
維新派這邊安靜了片刻。然後王守直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沈青在觀眾席上攥了攥拳頭,手心全是汗。
周大人說得對,修身正心是根本。王守直的聲音不高但穩,但老大人做了三十二年官,您那三十二年裡——治下百姓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還是越過越差了?
周知府的臉微微僵了一下。
老大人別誤會,我不是說您做得不好。王守直放下水碗,雙手撐著桌案,我只是想說,我們這些人,誰不是抱著愛民如子的心上任的?當年考進士時哪篇策論沒寫過以民為本?可做了一二十年,治下的戶口沒漲、賦稅沒齊、盜案沒少。難道是我們修身修得不夠?還是這三十年的為官之道本身就缺了一樣東西——怎麼做事的法子?
觀眾席上有人低聲了一聲。
守正派第二辯是江西來的一個同知,姓劉,四十出頭。他沒講聖賢書,直接從實務上攻:維新派口口聲聲要法子。可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六合縣周長庚種番薯增產三成,那是他有本事,換了別人照搬他的法子未必有用。治民如治病,千人千面,全用同一張方子——那不是治病,是殺人。
維新派這邊的張紹平站了起來。他沒有引經據典,只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往桌上一放:劉大人說得對,千人千面。但晚輩請問——如果一張方子治好了六合縣三千農戶,是不是至少證明這張方子能治某些人?如果我們把它寫清楚、講明白、讓每個縣都有人學了去,是不是能治更多人?至於千人千面,那是每個縣的推行者該去調的事。總不能因為世上病人各不一樣,我們就不開藥鋪了吧?
堂下一陣低低的騷動。
崔胖子一直沒開口。他坐在守正派第三席上,手指在膝蓋上來回搓著,嘴唇動了又動。他前面兩個人說了什麼他其實都聽見了,但他腦子轉得比平時快好幾圈——他想反駁王守直,但找不出話。因為王守直問的那句日子越過越好了還是差了,他滋陽縣二十年的人口確實沒漲。他想反駁張紹平,但人家那句不開藥鋪把他堵得死死的。他憋了一肚子話,就是找不到口子往外冒。
輪到他發言的時候,他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們滋陽縣……缺苗子。
滿堂靜了一瞬。
王守直差點沒繃住。崔胖子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他本來想站著守住傳統治理的面子,結果一張嘴先把自己的底牌漏了。他嘴硬心虛,支支吾吾又補了一句:我意思是——我不反對番薯。我就覺得……不能啥都看數字。有些東西數字看不出來。
王守直看著他,難得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崔胖子說得對——數字確實看不出來。就像他杭州府的賦稅表上數字是往下走的,但百姓到底怎麼活的、日子有多難,那張表上一個字都沒有。數字是尺子,但不是全部。
史可法坐在評委席上,一直沒有發言。等到自由辯論環節快要結束的時候,他才合上了手裡的筆記本站了起來。滿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今天這場辯論,如果讓朕來評——他忽然改口,讓陛下來評,陛下會說:兩邊都對,兩邊都不全對。
他掃了一眼全場:修身正心要守,行政之法要學。光會做人的官,做不了事;光會做事的官,做不久。這學院辦的就是把這兩樣揉在一塊——教人做個正派的人,也教人做個能幹事的官。今天這場辯論,勝的一方不是誰把誰辯倒了,是誰先想明白——自己是缺了哪條腿。
他說完坐了下來。滿堂安靜了一陣,然後王守直先端起了面前的水碗,朝對面舉了一下:周大人,劉大人,崔大人——今天是我頭一回覺得跟你們坐對面,挺有意思。
周知府盯著王守直看了好幾息,然後板著臉端起自己的碗,隔空跟他碰了一下,聲音悶悶的:你最後那句日子越過越差……回去我再想想。
崔胖子最晚端碗。他端起來的時候嘟囔了一句:我缺的應該是苗子。番薯苗子。
全場鬨堂大笑。
辯論賽散場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王守直和沈青並肩往宿舍走,路過告示牆的時候王守直停了一步。牆上貼著的還是那份跟周長庚有關的老邸報,邊角被風吹得捲了起,他伸手按平了一下,看著那幾個字發了片刻的呆。
沈青。
你說我今天那句日子越過越差了,是不是太重了?周老大人畢竟三十二年……
沈青想了想:大人,那句話重是重,但周大人沒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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