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賽的第二天,更大的一場辯論擺上了檯面。
起因是吏部送來的兩份摺子——一份是國子監祭酒劉宗周上的,建議將格物科從科舉體系中單列出來,與經義科並重。另一份是都察院一位御史上的,主張暫停行政學院輪訓,待吏治澄清後再行推廣。兩封摺子被送到了行政學院,孫承宗沒有直接轉交給學員,而是貼在了正堂門口的告示欄上,旁註一行小字——諸位明早自取觀點,願辯者自行組隊。
第二天一早,告示欄前圍了三層人。守正派的老周知府第一個撕下了贊同暫停的半邊紙。維新派的張紹平緊跟著撕下了反對暫停的半邊。兩邊各自組了隊,不到一個時辰就湊齊了人。正堂臨時搭了兩排條案,史可法坐在評委席正中央,面前擺著一摞吏部歷年考成舊檔和戶部各地奏報的副本。
今日辯論行政學院是否當停孫承宗說開場白時聲音比平時嚴肅許多,守正方由周知府領銜,維新方由張主事領銜,雙方各陳其理,史先生主評。辯時不限,但不得人身攻擊、不得離題。
老周知府第一個站起來。他今天沒有穿官袍,換了件舊青衫,拱手作揖之後開口:諸位,老夫不反對革新,但老夫反對冒進。行政學院辦了半年,地方官員輪訓不過兩批,全國數百府縣,憑几十個學了三個月的人就要改整套規制,這是否操之過急?再者,學院所授行政法經濟學等名目,全無經義根底,若放任自流,將來為官者心中無道,眼中無民,只剩下一套冷冰冰的數字——這是為官,還是為吏?
他說完坐下了,語氣很平,但分量很重。觀眾席上有人點頭,有人低頭不說話。
張紹平接過來站起來,開口先報了一串數字:第一批輪訓學員四十人,學成歸任後三個月內,所在縣府戶口增減情況我統計過——平均增了二釐七。第二批還在訓,但已有反饋,杭州府王大人試種番薯的方案已經報上來了。六合縣周長庚增產三成,靠的就是學院裡學來的專案分解法把推廣拆成了二十個環節。
他把一張表展開來:周大人擔心冷冰冰的數字,可數字背後是什麼呢?是安平縣的趙文德被免職之後,繼任知縣第一件事是把積壓的三十六件盜案重新分配人手,一一核查;是滋陽縣的崔大人在課堂上抱怨缺苗子,回任之後第一封信寄到了皇莊要種苗。這些變化,周大人覺得?
老周知府臉上的皺紋微微抽動了一下。
守正方第二辯是江西那位劉同知。他沒有引經據典,而是直接丟擲一個尖銳的問題:數字當然好。但請問,一個縣官把數字做好了,他就一定是好官嗎?他把賦稅收齊了、戶口報漲了,但百姓的負擔反而更重了——這種事你們想過沒有?
史可法一直沒有開口。聽到這裡的時候他放下了手裡的筆,把面前那摞文書翻了翻,抽出一張來。他站起來走到正堂中間,把那張紙放在兩排條案之間的空桌上。
劉大人問得好。史可法的聲音不高但清晰,請您看看這張表。這是去年考成法試點的七個縣,跟同省另外七個未試點的縣做的一組對照——試點的七個縣,賦稅完欠率平均提高了兩成,但與此同時,戶均負擔卻平均下降了一分七釐。為什麼?因為過去的賦稅大頭損耗在了中間環節——胥吏剋扣、賬目作假、層層加派。考成法把每一層的數字攤開來看,誰都不敢多拿,百姓的實際負擔反而輕了。
滿堂安靜。
劉同知盯著那張表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接話。史可法沒有等他,繼續往下說:劉大人擔心的,是數字做上去、百姓苦下來。這個擔憂是對的。但恰好是數字可以幫我們看見這件事——賦稅總額高了、戶均負擔反而低了,這叫效率提升。如果賦稅總額高了、戶均負擔也高了,那就說明有人在中間吃了太多。這兩條線放在一起一看就明白,不需要等三年後百姓上訪了才後知後覺。
劉同知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終他坐了回去,沒有再追問。
老周知府最後站起來的時候,語氣比一開始低了幾分:史先生,老夫承認你拿出來的數字有說服力。但老夫還是想問一句——如果有一天,一個官為了把數字做漂亮,把不該收的稅也收上來充數,數字是漂亮了,百姓卻遭殃了,你們這些數字能防得住嗎?
史可法沒有立刻回答。他回到評委席前,從公文袋裡抽出了另一份文書,是吏部最新擬定的《考成法增補條款》試行稿。他翻開某一頁,唸了一段:考成法內新增民情核查一項——凡考核等第為者,須由巡按御史抽取該縣十分之一農戶,匿名問詢近歲賦役輕重、差役繁簡,彙總後方可定等。數字好看而民情怨者,不得列上等。
他念完之後把文書合上:周大人,您擔心的事,陛下三個月前就想到了。
老周知府站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緩緩坐下來,沒有再開口。那張花白的臉上表情很複雜——像是一塊石頭被水反覆沖刷了很久之後,表面那層苔終於開始往下脫落。
觀眾席上的王守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張空白筆記紙,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寫了兩行字:數字是尺子,民情是秤。缺哪樣都量不準。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息,沒有擦掉。
史可法回到評委席上的時候,手心微微出汗。他剛才那番話說得很穩,但他自己也清楚——真正的不是把對方辯倒,而是逼著對方開始用新的方式想問題。他看見老周知府坐下之後沒有喝茶,沒有看窗外,而是盯著面前那張空桌板陷入了沉思。
散會後,王守直和沈青一起往食堂走。走到半路,沈青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史先生今天說的那句數字是尺子,民情是秤……是哪本書上的?
他今天自己說的。王守直腳步不停,那句話不是書上來的,是上課上出來的。
沈青了一聲,沒有再問。但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三個月前有人告訴他,一個三甲末名的進士能當場用十幾張表格和兩份文書堵住一個三十二年老知府的嘴,他大概會覺得那人在說胡話。
可今天他親眼看見了。
食堂裡的油燈剛點上不久,崔胖子端著碗擠到王守直旁邊坐下來,悶頭扒了兩口飯,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老周剛才在院子裡站了半天沒動。
王守直放下筷子:然後呢?
然後他去找孫院長借了份《考成法增補條款》看。崔胖子嚼著飯含含糊糊地說,看完以後問了一句話——這個東西,我也想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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