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賽的結果傳出國子監大門的時候,正是傍晚散學時分。對面行政學院的告示欄上還貼著的裁決,國子監這邊就已經有人炸了鍋。
炸鍋的起因是周知府。他在辯論賽後找孫承宗借了《考成法增補條款》去看,當天晚上又來找了一次,第二天早上又來了第三次,借了四本不同時期的舊檔去翻。這本來只是一件小事,但恰好被國子監一個從九品學錄撞見了——那人姓趙,五十來歲,一輩子沒出過國子監的大門,當官當得比學生還老實,但見過的事比誰都多。
趙學錄看見周知府第三趟抱著一摞文書從行政學院那邊走回來,忍不住上去問了句:周大人,您這是……
周知府隨口答了一句:老夫在查一些陳年資料。
資料?趙學錄的眉毛擰成一團,老大人做的可是經義出身的官,怎麼跟那些後生學起這種雕蟲小技來了?
周知府被他堵得腳步一頓,但沒解釋,只是搖了搖頭走了。趙學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想越不是滋味,轉身就去找了幾個交好的老儒生,在國子監後院的槐樹下坐了一下午,越說越氣。
第二天下課的時候,趙學錄端著一紙帖子來找孫承宗。帖子上只寫了一句話:明日午時,國子監後堂,請史可法先生移步一敘。幾個老朽有幾個問題想問。
孫承宗看完那帖子,看了一眼趙學錄,沒多說什麼,只回了一句:我去問問史先生願不願意去。
史可法聽說這事的時候正在批作業。他放下筆想了想,問了一句:幾個老朽是幾個?
孫承宗伸出五根手指。
五個。那去吧。史可法把筆重新拿起來,人多好辦事。
第二天午時,國子監後堂。
五把太師椅一字排開,坐著五個人。趙學錄坐最中間,左右各兩位,都是國子監的老教習,最年輕的那位看起來也六十出頭了。史可法走進去的時候,五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像五盞老油燈被風同時吹了一下。
趙學錄沒請他坐。史可法自己找了個凳子搬過來坐在他們對面,恭恭敬敬拱了拱手:晚輩史可法,見過諸位老前輩。
趙學錄清了清嗓子:史先生,老朽今日請先生來,只因幾句話憋在肚裡不吐不快。他頓了頓,先生前日在行政學院辯論會上大談數字,說數字如何查驗民情、如何分辨真假。老朽想問一句——孔聖人教人仁者愛人,這四個字怎麼用數字量?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三省用了多少銀兩,數字裡寫得出來嗎?
史可法沒有立刻接話。他微微側頭,像是在等著後面的話。
果然趙學錄話頭一轉:老朽拙見——先生用數字說話,確實叫人無可反駁。但無可反駁,不等於就是對的。巧言令色者,鮮矣仁!數字說得漂亮,可心裡有沒有仁、眼裡有沒有民,誰來量?
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已經有些發顫,不僅是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教了一輩子聖賢書,忽然發現對面這個人拿出來的東西他看不懂,也辯不過,但他又覺得對方說的不全對,可哪裡不全對他又說不清楚。那種委屈憋了一年多,今天終於崩了一條縫。
史可法聽完,安靜了片刻。然後他把隨身帶著的一個布袋放在桌上,開啟來,掏出三樣東西:一份六合縣的番薯推廣賬冊、一份行政學院第一期學員結業後的民情回訪記錄、一張他自己畫的一張圖。
他先把那張圖攤開了。
圖上畫著兩條線,一條往上走,一條往下走。上面的線標註著試點縣賦稅完欠率,下面的線標註著試點縣戶均實繳額。兩條線一上一下,畫得清清楚楚。
趙前輩,這張圖是六合縣去年推廣番薯之前和之後的資料。上面的線是賦稅完欠率——漲了三成。下面的線是戶均實繳——降了快兩成。史可法的手指沿著兩條線慢慢移過去,數字告訴我們的第一件事是:百姓交的稅少了,國庫收的稅反而多了。這不是,這是賬本上的真數。
趙學錄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打斷。
前輩問仁者愛人怎麼量。晚輩不知道它能不能量。但晚輩知道——六合縣那位穿了新衣裳的孩子,今年過年不用光腳踩在雪地裡了。史可法把那本民情回訪記錄翻開到某一頁,這是第一期學員結業後回任三個月做的匿名走訪,一共訪問了一百七十三戶農戶。問了一句話——今年比去年過得怎麼樣?有一百一十二戶填了好一些
他把記錄合上,放在那張圖的旁邊:前輩,民情不是不能量,只是過去的量法太慢。等巡按下去走一圈,回來寫一本摺子,三五個月過去了,很多事已經來不及了。晚輩只是把這個過程快了一些——讓每一個月的數字都在說話,等不到年底再去看百姓有沒有多穿一件衣裳。
後堂裡安靜了一會兒。
趙學錄低下了頭。他面前的那杯茶已經涼了,他沒喝,手指在茶碗邊上反覆摩挲著,青筋凸起的手背微微發抖。他旁邊的一個老教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史先生,你說的那些,老夫大半聽懂了。但老夫還是想問——那些數字,你信它們不會騙人?
史可法看向他:數字會騙人。所以晚輩才把民情回訪放在一起看。數字說增了,民情說好了,那才是真的好了。數字說增了,民情說苦了,那是騙人的。兩條線放在一起,誰都騙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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