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學院第一批輪訓官員離京那天,陳默站在乾清宮的城樓上遠遠看了一眼。四十個人在晨曦裡拎著包袱出了學院大門,有人三步一回頭,有人頭也不回大步往前走。他認出了王守直的背影,老知府挎著個布包袱,腰板比來時直了一些。旁邊那個瘦小的身影應該是沈青,兩人的步調出奇一致,像是走了很多年的老搭檔。
他看了片刻就下來了。手頭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
桌上擺著三份密報,分別來自戶部、錦衣衛和都察院。陳默按順序翻開第一份,是戶部彙總的全國田畝資料——洪武年間全國登記在冊的田地有八百多萬頃,到了天啟朝,居然跌到了四百餘萬頃。將近一半的田從賬面上消失了。
他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數字。兩百年的時間,人口翻了近一倍,田地反而少了一半。這中間的差額不是地沒了,是被人藏了。
王承恩端茶進來的時候,看見陳默的手指按在那些數字上,骨節微微發白。陛下,戶部那邊說……這數字可能不準,畢竟是各地報上來的。
他們說了實話。陳默把密報放下,正是因為報上來的不準,所以才要查。傳旨——戶部即日起組建清田司,專門核查全國田畝實額。所有隱瞞不報的田地,限期一年自首,逾期被查出的一律按新法處置。
限期一年?王承恩遲疑了一下,陛下,一年是不是太短了?江南那些大戶,根深葉茂……
一年。再長他們就準備好對策了。陳默端起茶喝了一口,現在打的就是措手不及。
旨意發下去後第三天,戶部先把賬面上的數字重新核了一遍。清田司主事是個四十出頭的幹練官員,姓陸,帶著十幾個書吏把各省舊檔全部翻出來比對,整整熬了三個通宵。
第四天早上,陸主事抱著厚厚一摞核查結果來見陳默。他進門的時候臉色發白,嘴唇乾裂,陳默以為他累病了,讓王承恩搬了把椅子給他坐。陸主事坐下來,把最上面那張紙遞過來,開口第一句話就把滿屋子的人鎮住了:陛下,微臣核完了。賬面上失蹤的那些田,至少有兩百萬頃是被人隱了。
陳默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數字列得清清楚楚。各省隱田數字從南到北層層疊疊,江南佔了將近一半。蘇州一府上報田畝三萬頃,但據旁證資料推算,實際田畝至少七萬頃以上——四萬頃憑空消失了。
蘇州府。陳默的手指敲了敲那個地名,四萬頃隱田,每年少交多少賦稅?
陸主事聲音乾澀:按畝均科糧兩鬥計,一年至少少收八萬石。這還只是蘇州一府。整個江南算下來,每年朝廷至少虧空一百五十萬石糧食。
陳默沒有立刻接話。他在心裡換算了一下——一百五十萬石糧食,夠救一場大災、養一支軍隊、修一條運河。而這筆錢被塞進了那些士紳自家的糧倉裡,一分都沒有交上來。他放下那張紙,沉默了許久。窗外正午的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那些數字上面,把每一個缺口都照得清清楚楚。
陸主事,你這份核查結果,還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微臣和幾個心腹書吏。微臣口風緊,他們不敢往外傳。
暫時鎖在戶部,不許外洩。陳默把紙摺好放進自己案頭的暗格裡,你回去繼續查,把每一個府的隱田規模都細化到鄉。朕要一張清清楚楚的大明田畝圖。
陸主事應了,站起來的時候扶著桌案才站穩。王承恩送他出門時聽見他在走廊裡長長吐了一口氣,像是把一塊巨石從胸口搬開了。
但搬開那塊石頭的代價很快就來了。
當天夜裡,通政司收到一封來自江南的密信,沒有署名,但信封裡裝著一份清單——蘇州府二十六家大地主的隱田數目,精確到畝、到分、到釐。信尾寫了一行字:有人要查,就查到底。別半路熄火。
王承恩把那封信送到暖閣時,手指都在發顫。陳默拆開看了一遍,把清單放回桌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對王承恩說了一句:這是有人在遞刀子。
遞刀子?
江南那邊也不是鐵板一塊。有人想借朕的手,把別人家的田掀出來。但掀出來了對誰有利,對誰有害,還沒人算清楚。他急著遞這把刀,說明他也有把柄在別人手上。
王承恩聽得後背發涼,張了張嘴想說那陛下接還是不接,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看見陳默伸手把那份清單又拿了起來,從頭到尾看了第二遍。
陳默把清單放下,刀遞過來了就用。先去查這份清單上排第一的蘇州吳家。讓孫傳庭去,帶上張紹平。一個管查,一個管算。
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一早。
王承恩退出暖閣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濃稠如墨,行政學院那邊的燈火已經滅了,但乾清宮這邊還亮著。他走過走廊轉角的時候,遠遠看見陸主事的書房裡還透出一點微光——那個清田司的主事大概還在燈下翻著舊檔,指尖不知道磨出了幾個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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