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田司的核查結果送到乾清宮的第三天,孫承宗求見。
陳默本以為他是為了行政學院的事來的——下一批輪訓名單剛報上來,確實有幾處人選需要過目。但孫承宗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拿名單,捧著一隻半舊的樟木箱子,箱蓋鎖得嚴嚴實實,鎖頭上繫著一根紅繩。
陛下,老臣今日來,是來獻賬本的。孫承宗把箱子放在地上,開了鎖,從裡面取出一摞摞麻線裝訂的冊子,碼在桌案上,足有半人高。
陳默掃了一眼那些冊子,封皮上沒寫字,但每一本都標了編號。他從最上面拿起一本翻開,入目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地名——某縣某鄉某村,耕地面積若干,登記在冊面積若干,差額若干。數字寫得極其工整,每一筆都像是量過再落下去的。
這些是……
老臣做吏部侍郎之前,曾在地方上待了十二年。孫承宗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到一個地方,老臣都會做一件事——把當地實際耕種的地畝數,跟黃冊上登記的數目逐一比對。十二年間走過七個府、二十三個縣,每走一處記一處。
他指了指那摞冊子:這裡面是老臣走遍那二十三個縣的全部記錄。有些縣,登記在冊的地只有實地的六成;有些縣,連一半都不到。最離譜的一個縣——登記在冊的田畝只有實地的三成八。
陳默翻了翻那本冊子,發現每一頁的右下角都註明了資訊來源。有丈量所得老農口述村碑記載鄰縣舊檔對照,不像是敷衍了事的東西。他翻到第二十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蘇州府吳縣,登記在冊田畝數目與孫承宗實地估算數目的差額——四萬二千頃。
跟陸主事的核查結果對上了。
孫大人,陳默抬頭看向他,你這些記錄,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孫承宗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皺紋微微顫動了一下:因為老臣以前不知道這些數字能做什麼。記下來了,也只能自己看看,知道這天下有多少田被藏了。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舊規矩不認,舊人不敢翻,老臣這些冊子壓在箱底十幾年,每年梅雨季拿出來曬一曬,又收回去。
他頓了頓:直到陛下清了田司,老臣才覺得,這些壓了十幾年的東西,也許終於能見光了。
陳默沒有接話。他把那本吳縣的冊子單獨抽出來,逐頁翻看了一遍。數字背後還有孫承宗的批註,用的是紅筆,字型瘦硬——吳縣隱田之多,冠絕江南。該縣豪紳二十七戶,合佔隱田三萬餘頃,幾佔全縣隱田之八成。此二十七戶中,有致仕官員六人、現職官員三人、國子監生二人。根蔓交織,非尋常手段可動。
他合上冊子,把那些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二十七戶佔了三萬頃,平均每戶隱田超過一千頃。一戶人家藏著相當於一個普通縣全部耕地的田產,而朝廷每年從吳縣收上來的賦稅,只夠覆蓋不到六成的賬面田畝。
剩下的四成,被那二十七戶分走了。
孫大人,陳默把冊子放回箱子裡,你這箱東西,朕想拿去給一個人看。
孫傳庭。朕讓他去蘇州查吳家,他需要一張底牌。
孫承宗眉頭微微一動,然後緩緩點頭:那老臣明日再抄一份副本送去兵部。
不用抄。把原件給他。陳默站起來走到案前,親手把那摞冊子碼好,鎖回樟木箱裡,你記了十幾年的東西,是時候讓它們去該去的地方了。
孫承宗走的時候,那口箱子沒有隨他出門。陳默留在了暖閣裡,讓王承恩連夜把箱子送去了孫傳庭的住處。孫傳庭接到箱子的時候正在收拾行裝,開啟看見滿箱子的冊子,愣了一瞬。他隨手抽出一本翻開,看了幾頁,默默把箱子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陳默在朝會上只做了一件事:當眾宣佈清田令即日生效,全國各縣限期一年自首隱田。逾期不報者,按新法從重處置。沒有具體點名,也沒有提那二十七戶,但朝堂上的空氣明顯緊繃了一度。有幾個江南籍的官員臉色發白,下朝後快步走出大殿,連跟同僚寒暄都忘了。
陳默站在殿門口看著他們匆匆離去的背影,沒有說什麼。他回暖閣之後把那口樟木箱剩下的那幾本冊子也翻了一遍,發現孫承宗在最後一本的末頁寫了一行極小的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留給後人看的——大明田畝,十去其四。此四者不在賬上,在豪紳腹中。若不能取,則天下終將無田可耕、無糧可徵。
他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放下了冊子。
那天夜裡,孫傳庭帶著那隻樟木箱乘夜出了京城。臨行前他在城門下回頭看了一眼乾清宮方向,夜色太沉,什麼都看不見。但他懷裡那本吳縣的冊子像一塊燒紅的鐵片,隔著衣衫也能感覺到溫度。蘇州吳府的賬房先生——據說管著三萬頃田的進出——此刻大概還在燈下打算盤,不知道自己家的數字已經被鎖進了一隻樟木箱裡,正沿著官道往南走。
箱子在船上顛簸,冊頁之間那行紅筆批註的字跡被晃動的燈影照得一明一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