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第643章 江南的地窖會議:二十六家士紳簽了血書(1)

作者:蒼翠欲滴的封仙圖·4小時前

訊息傳到蘇州那天,吳府的賬房先生算盤打錯了三遍。

不是他不會算了,是手上那份清田令抄本上的字讓他每一遍都算不下去。 全國各縣限期一年自首隱田——他管著吳家三萬頃田的進出賬,腦子裡第一時間跳出來的數字是三萬減三百——如果自家首報三成,還能剩兩萬一;如果報四成,就只剩一萬八了。可賬房先生也不是傻子,他知道吳家在這蘇州府隱田排第一,別人家盯著你呢,報多報少都是靶子。他連夜把清田令抄本送進了吳老太爺的臥房,老太爺看完後半夜沒睡,第二天一早傳了話出去:請各家來一趟。

來的是二十六家。

地址選在吳府花園假山下面的一間地窖。這地窖原本是藏酒用的,冬暖夏涼,四面石牆厚達兩尺,隔音極好。二十六個人擠在裡面,連椅子都坐不下,只能站著、蹲著,有人靠在酒罈子旁邊。燈油燃了三盞,把每個人臉上的陰影拉得很長。

諸位,今日請諸位來,只說一件事。吳老太爺坐在唯一一把太師椅上,椅子是下人從上面搬下來的,清田令下來了,限期一年。咱們二十六家,合計隱田大約八九萬頃。按新規矩,要麼自首,要麼等查。諸位想想,怎麼選?

地窖裡安靜了幾個呼吸。然後有人開了口,是蘇州府致仕的周侍郎,鬍子花白,聲音不高但沉:自首?報多少?報多了等於自斷根基,報少了朝堂那邊不會信。老太爺,去年咱們各家的隱田數字,別人家不清楚,咱們自己可清楚——最多的三萬頃,最少的也有上千頃。讓咱們自己報,報多少都有人覺得不公平。

旁邊一箇中年人接話:那就不報。拖。

拖一年,然後呢?吳老太爺看向他,一年之後查出來,新法寫的從重處置。往年罰銀罰糧,今年怕是要抄家。

那就讓他們抄!角落裡一個年輕人忽然提高聲音,咱們二十六家,哪個在朝中沒有人?致仕的、在任的、國子監的、翰林院的,加起來幾十號人。他們敢動一家,剩下的二十五家聯名上書,京城裡一封接一封地遞,看皇帝怎麼接得住!

吳老太爺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話。他活了七十年,見過三代皇帝,知道年輕人嘴裡的聯名上書有時候有用,有時候沒用。關鍵不在聯了幾家,在皇帝想不想接。他低頭想了想,對旁邊伺候的小廝說:磨墨。

地窖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看著他。吳老太爺把一張空白紙鋪在酒罈蓋子上,提起筆,蘸飽了墨。他寫的不是聯名書,而是一封信——措辭極其恭敬,開頭臣致仕前蘇州府某某恭謹再拜,結尾懇請聖上三思田政之得失,勿以苛政傷江南之根本。信不長,字字斟酌,讀了五遍才落筆定稿。

然後他放下筆,對眾人說:信要送。但光送信不夠。今日諸位都在,咱們還要籤一樣東西——一樣把二十六家綁在一起的東西。

他轉身從身後暗格裡取出一卷白絹,展開來鋪在酒罈頂上。白絹上空無一字,他率先咬破了自己右手食指,在絹角按了一個血指印。暗紅色的印跡落在雪白的絹面上,像一枚硃砂章被砸碎了印上去的。

地窖裡安靜了幾息。然後周侍郎第二個走上去,咬了指頭,在自己名字的位置按下了指印。接下來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有人咬指頭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但看到前面的人陸續走過去,也就跟著上去了。二十六個人陸續按完,白絹底部多了密密麻麻二十六個暗紅色指印。它們擠在一起,像一片壓得極低的雲。

吳老太爺把白絹卷好,遞給身邊最可靠的小廝:鎖起來。等信送出去之後,再決定用不用它。

老太爺,角落裡那個年輕人忽然又開口了,萬一朝廷真的來查呢?咱們拿什麼擋?

吳老太爺沒有回答。他緩緩站起身,掃了一圈擠在地窖裡的這二十六個人——有人在抖,有人在咽口水,有人低頭看著自己還在滲血的手指發呆。他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先擋信。信擋不住了再說別的話。

地窖的門被推開了,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晃了三晃。二十六個人陸續從假山石縫裡鑽出來,各自散入夜色之中。吳老太爺是最後走的,他站在假山邊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蘇州府的巷陌裡,然後轉頭對身邊的老管家說了一句:把地窖裡那口箱子搬到我房裡去。誰都不許動。

老管家應了,腳步匆匆地去了。

同一時刻,京杭大運河上一艘官船正藉著夜風南行。孫傳庭坐在艙裡,面前攤著那本吳縣的冊子,指尖壓在二十七戶幾個字上。他旁邊坐著張紹平,年輕人的算盤擺在膝頭,正在逐頁核對冊子上的數字與蘇州府黃冊的差額。船外的水聲嘩嘩地響,艙裡的油燈晃得厲害,但張紹平撥算盤的手很穩。

孫傳庭忽然問了一句:張主事,你覺得咱們到了蘇州之後,第一家敲誰的門?

張紹平抬起頭來想了想,回答得很慢:按冊子上寫的順序,排第一的應該是吳家。

吳家要是閉門不見呢?

張紹平沉默片刻:那就從最後一家敲起。最弱的先開口,強的自然坐不住。

孫傳庭看了他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把冊子合上,吹滅了燈。船艙暗下來,只有月光透過舷窗照進來,落在張紹平膝頭的算盤上,珠子泛著幽冷的光。

船在夜色中繼續南行,離蘇州還有三天水程。而蘇州城裡,吳老太爺正在燈下反覆展讀那封他親手寫的信,逐字打磨措辭。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書房正對面的屋頂上,一襲黑衣正無聲無息地蹲伏著,將那一頁紙上的字跡盡收眼底——那是錦衣衛蘇州千戶所的人,已經在那片屋簷上蹲了三個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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