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第652章 督查組住在茶攤對面,連喝了五天大碗茶(1)

作者:蒼翠欲滴的封仙圖·8小時前

那天早上,孫傳庭帶著張紹平去了錢府。

錢府在常熟城外,離蘇州還有幾十裡水路,兩人乘了一艘小舟沿運河往北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錢謙益在書房裡見的他們,沒有寒暄太多,孫傳庭把陳默那封簡訊遞過去,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來了。然後他說了一句:陛下要我當監督官,是信得過我,還是想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上?

孫傳庭答得很直接:都有。

錢謙益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冊子,遞了過去:這是常熟縣近三年的田畝徵收底冊,我讓人抄了一份。蘇州府的我沒有,但常熟的情況跟蘇州府差不多。你拿去看看,看完了還我。

孫傳庭接過冊子,沒有翻開,直接放進了懷裡。他站起來告辭的時候,錢謙益送到門口,臨別又說了一句:那個清田令試點監督的差事,我接了。但我有個條件——督察組不能只查別人家的田,也得查我錢家的。查出來多少是多少,你們如實報,我不攔。

張紹平站在門外聽見了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跟著孫傳庭走出了錢府大門,上了來時的船。船行出半里地他才開口問了一句:錢大人那句話……是真心的?

是不是真心不重要。孫傳庭把草帽壓低了些,他當著咱們的面說了查我家的,這話說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往後他只能幫咱們說話,不能反悔。

張紹平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看著船舷外的水流,心裡算了一筆賬——錢謙益既然接了監督官的位置,那督查組在蘇州府就有了一把可以撬門的鑰匙。但鑰匙還沒插進鎖眼,需要找一個合適的地方來轉第一圈。

回到蘇州城之後,孫傳庭沒有急著去府衙。他帶著督查組六個人搬到了一家茶攤對面的客棧,二層臨街的房間,推開窗就能看見茶攤的棚子和進出的客人。那間茶攤開在蘇州府衙東邊半條街的位置,是衙門口那條街上唯一一家賣茶水的小鋪子,棚子底下襬著五六張條凳,早晚都有人坐在那裡喝茶歇腳。

第一天,督查組七個人分散坐在茶攤周圍不同的位置,各要了一碗大碗茶,喝了一上午。茶攤的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寡婦,姓周,手腳麻利話不多,客人點了茶就端過來,收了錢就走,從不搭腔。張紹平坐在棚子最裡面那張條凳上,喝完第一碗又要了第二碗,然後第三碗,喝到第四碗的時候周寡婦終於看了他一眼:客官,茶喝多了利尿,公廁在後面巷子裡。

張紹平被噎了一下,放下碗沒敢再續。但他那天坐在那裡不是白坐的——他用眼角餘光把進出府衙後門的人影一五一十數了一遍。早上來的是兩個挑著菜筐的,中午來了一個揹著包袱的,下午來了三個穿著皂衣的差役,腳步匆匆地進去又匆匆地出來。每一個人他都記在了隨身帶的那本小冊子上。

第二天,換了孫傳庭坐在茶攤上。他點了一碗茶,從上午坐到了下午,那碗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周寡婦來回了三趟之後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客官,您是等什麼人吧?

孫傳庭喝了一口已經溫了的茶:

等誰?

等一個賣豆腐的。說是每天下午從這裡過。

周寡婦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轉身去擦桌了。但那天下半晌,府衙後門確實出來了一個挑擔子的人,擔子兩頭各放著一個木桶,桶蓋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孫傳庭坐在茶攤上,隔著半條街的距離看著那個人挑著擔子穿過巷子,消失在東街的拐角。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督查組的人輪流坐在茶攤上,一碗茶喝一天,周寡婦從客官您又來了變成了今天還是老位置?再到第五天傍晚,張紹平坐在條凳上喝茶的時候,周寡婦端著一碟子鹽水花生放在他面前,說了一句:送你的,不收錢。

張紹平愣了一下:周嬸,這怎麼好意思……

你們這五個人在我這兒喝了五天茶,一人一天三碗算,總共百來碗了,夠我大半個月的進項。周寡婦擦著桌子沒有看他,我開茶攤二十年,沒見過哪夥人喝五天茶還天天盯著府衙後門看的。你們是京裡來的吧?

張紹平的手頓了一下。他剛要開口否認,周寡婦已經轉身走了,只丟下一句話:放心,我不往外說。但那條巷子裡晚上有人走,你們別坐太晚。

張紹平把那碟鹽水花生端起來放在桌子中間,孫傳庭伸手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嚼著,沒有回答張紹平看來的眼神。過了好一陣,他低聲說了句:咱們連一個茶攤嬸子都瞞不過。那二十六家,怕是早就知道咱們來了。

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孫傳庭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既然瞞不過,就不瞞了。明天你們幾個都坐在這裡,光明正大地坐,讓所有人都看見——督察組的人天天坐在這條街上喝茶。

張紹平低頭想了想,隱約明白了什麼。他拿起一顆花生剝開殼,也嚼了一粒。茶攤棚頂的油燈亮起來,把幾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周寡婦端著一壺新茶走過來,給每個人續了一碗,沒多說一個字。

同一時刻,那條府衙後門出來的巷子裡,白天那個挑擔子的人又出現了。這一次他沒有往東街走,而是拐進了巷子左邊一條更窄的岔道,消失在灰濛濛的暮色裡。隔了半條街的距離,孫傳庭坐在條凳上,視線越過茶碗邊緣,把那道岔道的入口位置在心裡記了下來。

然後他喝完碗裡最後一口茶,站起來丟了三文錢在桌上,轉身回了客棧。那三文錢落在桌面上,周寡婦收碗的時候看了一眼,沒有動。

夜裡張紹平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白天算了一筆賬——五天時間、七個人、每天三碗茶,總共一百零五碗。以蘇州府一般衙門的辦事效率估算,這五天足夠他們把半年的舊檔重新抄一遍。但他同時也算了另一筆賬,茶攤對面那扇府衙後門五天裡一共進出七十六人次,其中穿著皂衣的有三十九人,穿常服的有三十七人。三十七人裡,有十一個人是從東邊那條巷子過來的。而那條岔道的方向,恰好對著吳府的院牆。

他把這個發現寫在紙上,摺好塞進袖子裡,翻了個身終於合上了眼。窗外的月光照進屋裡,落在桌上那隻舊藤箱上,壓著錢謙益那本常熟縣底冊的封皮。冊子下面露出一小截麻繩頭,繫著什麼他說不清,像是有人順手塞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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