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報送到乾清宮的時候,陳默正在用早膳。
王承恩站在門口等他放下筷子才進門,把一張摺好的紙條放在案角,低聲說了一句:蘇州那邊的第一封密報,昨夜到的。
陳默擦了擦手,拿過紙條展開來。孫傳庭的字跡很密,但不潦草,像是在燈下寫得極仔細。前半段寫的是府衙大門緊閉、知府抱病、同知告假的事,後半段寫的是當夜三更的行動——孫傳庭和張紹平從後院東牆那扇偏門進了府衙,在檔案房待了將近兩個時辰,翻了一批舊檔。但翻到的結果並不理想。
陳默看到檔案房內歷年田畝冊目大半已被替換,現存者多為謄抄本,且抄寫時間落款均為今年七八月間這一行時,把紙條放下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看。孫傳庭在末尾寫道:舊檔已換,新本無差。賬面上看,蘇州府的田畝數字已經自行補全了。每筆數字都能對上,但每筆數字都不可信。
陳默把紙條摺好,放回了案角。他沒有說話,端起了桌上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粥,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王承恩站在旁邊不敢出聲,等他把粥碗放下才小心地問了一句:陛下,蘇州那邊……
他們把賬補上了。陳默擦了擦嘴角,孫傳庭去了檔案房,發現舊冊子全被換成了新抄本。數字對得上,從賬面上挑不出毛病。但誰都知道,一份今年七八月抄完的賬本,不可能記錄的是去年、前年的實際情況。他們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把蘇州府幾十年的舊賬重抄了一遍,填上了該填的數字,然後把原件燒了。
王承恩倒吸了一口涼氣:燒了?
沒燒也會藏起來。反正孫傳庭翻到的都是新的,每一筆都對得上,每一筆都是假的。陳默的語氣很平靜,但王承恩看見他放在桌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放開了,他們把刀換成了墨水。墨水比血還稠,還難洗。
這個判斷沒有錯。
三天之後,第二封密報到了。這一封比第一封長得多,張紹平署了名。他詳細描述了督查組到了蘇州之後遇到的各種——去通判寓所遞條子,通判說病重在床不便見客,要等知府批覆;去知府寓所遞條子,管家說知府風寒加重已經說不了話了,得等病情好轉;去同知老家遞條子——同知老家不在蘇州,在常州,一來一回六天。所有該到的人全不在,能辦事的衙門一個人都沒有。
張紹平在信的末尾寫了一段話,筆墨比前面的重:今日午後,督查組試圖調取吳縣近年田畝徵收明細。先到戶房,戶房書吏說卷宗在糧房;到糧房,糧房說卷宗在刑房;到刑房,刑房說卷宗在戶房。三房之間轉了三遍,最後一名老書吏說卷宗去年秋汛時被水泡了,尚未曬乾。周旋三個時辰,未獲一頁紙。
陳默看完了這段,放下了信。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王承恩,你做過基層嗎?
王承恩一愣:回陛下,奴婢自小入宮……
你沒做過,朕做過。陳默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朕上輩子做過。這種人朕見過——他把所有該辦的事都變得合理,把每一道程式都卡在合規矩的邊界上。你挑不出他的錯,但你就是辦不了事。這才是最麻煩的對手。
他拿起筆,在那封密報的末尾批了一行字:明日去拜訪錢謙益。讓他親自去府衙問一句我要看蘇州府近年的田畝檔案
批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然後交給了王承恩。信發出去的那個傍晚,孫傳庭正在客棧的後院裡坐著。張紹平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那幾把算盤和一份剛從書鋪弄來的舊縣誌。兩個人誰都沒說話,院子裡只有算盤珠子偶爾被撥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張紹平開口問了一句:孫大人,他們拖咱們,咱們怎麼辦?
孫傳庭抬頭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他們拖,咱們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有人替咱們去敲那扇門。孫傳庭把草帽摘下來放在膝上,陛下讓咱們先去找錢謙益。錢謙益要是願意走進那扇府衙大門,他們就拖不了了。
張紹平想了想,沒有接話。他把算盤收進藤箱裡,合上蓋子的時候手指在箱沿上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那些紙泡水的說法我不信,雨水不可能泡到全卷宗都毀壞。孫大人,那些卷宗恐怕還在蘇州府裡,只是被藏到我們翻不到的地方了。
我知道。孫傳庭站起身來,把草帽重新扣上,所以咱們得找到那個地方。他走回屋裡之前停了一步,回頭又說了一句: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錢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