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江換船南下的三天水程,張紹平幾乎沒有閤眼。他白天坐在艙裡翻那本孫承宗的冊子,晚上藉著油燈把那二十六家的姓氏和隱田數額默背了一遍。船到蘇州城外碼頭的時候是清晨,霧還沒散,碼頭上已經擠滿了卸貨的腳伕和吆喝的商販。張紹平把藤箱挎在肩上跟著人群下了船,腳踩上蘇州碼頭的青石板時,他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江南的空氣比京城溼潤得多,混著河水、魚腥和早炊的煙火氣,一切都是新鮮的。
但他顧不上感受新鮮。
孫傳庭已經在岸上等他了。六個人分散在碼頭上各自走著,隔了十幾步遠,看起來互不相識。只有孫傳庭站在一棵老柳樹底下,手裡拿著一頂草帽扇著風,見張紹平走過來,低聲說了一句:先找個落腳處,放行李,然後去府衙看看。
落腳處選在城西一條僻靜巷子裡的客棧,門臉不大,後院有幾間空房。孫傳庭包了三間——兩間住人,一間放著不能讓別人碰的東西。那個不能讓別人碰的東西就是孫傳庭懷裡的那封火漆信,到了客棧之後他鎖進了藤箱底,連同張紹平那把備用算盤一起壓著,誰也沒告訴裡面寫了什麼。
安頓好之後兩人出了門。張紹平換了一身半舊的藍布衫,揹著個布褡褳,像個跟著賬房先生跑腿的小夥計。孫傳庭換了身灰短褐,草帽壓到眉毛,手裡拎著一把油紙傘——天沒下雨,但他拎著傘看起來更像個閒逛的過路人。兩人沿著蘇州城的青石路往府衙方向走,一路看見的鋪面半開半關,茶樓裡稀稀拉拉坐了沒幾個人,遠處的報時鼓悶悶地響了六下,街面上遛鳥的閒人比趕路的行人多。
蘇州府衙在城中心偏南的位置,大門面朝正街,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匾額,寫著蘇州府署。張紹平遠遠看見那扇門的時候,腳步就慢了下來——大門緊閉,兩扇朱漆門板關得嚴絲合縫,門口連個站崗的皂隸都沒有。門前的石階上落了幾片梧桐葉子,像是好幾天沒人掃過了。
他扭頭看了孫傳庭一眼。孫傳庭沒有說話,徑直走過去,站在府衙門口看了一眼兩側的邊門——邊門也關著,門縫裡插了一根細木棍,從裡面別上了。
張紹平湊近了一些,看見門板上貼著一張紙,墨跡很新。紙上寫著:本府知府趙大人偶感風寒,醫囑靜養。同知劉大人奉母回鄉省親,告假半月。府務暫行由通判胡大人代管。若有緊急公務,可往胡通判寓所投遞。下面附了一個地址,字跡工整,像是早就預備好了貼出來的。
張紹平把那張紙看了一遍,沒有伸手去揭。他退後半步站到孫傳庭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句:風寒省親,好巧。
孫傳庭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大門上。他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往街對面走,走出一段路之後才開口對張紹平說:知府抱病,同知告假,通判代管。蘇州府三把手只剩一個通判,偏偏他不住在府衙裡,住在外面。你覺得這是巧合?
不是。是算好的。
算好了時間。孫傳庭走在前面,草帽壓得很低,咱們到了蘇州,府衙大門鎖著,有公務找通判,去寓所遞條子。條子遞進去等他批覆,一來一回少說三五天。三五天之後,那些該藏的東西早就收拾乾淨了。
張紹平沒有接話,但他心裡已經開始算了。三五天夠做什麼?夠蘇州府那二十六戶把賬冊重新抄一遍,夠把隱田的契約從地窖轉移到別處,夠把衙門裡存著的舊檔裡該塗改的地方塗改乾淨。這個時間卡得太準了,準到像是有人提前接到了信——督查組什麼時候出發、什麼時候到蘇州、走哪條路線,全都在對方的算計裡。
孫傳庭的步子不急,但張紹平注意到他握著油紙傘的手指比平時緊了一分。兩人走到一條岔路口時孫傳庭忽然拐進了一條小巷子,張紹平跟進去,看見巷子盡頭有一間鋪面開著門,鋪面上方掛著一塊舊匾,寫著陳記書鋪。
孫傳庭放慢了腳步,在鋪門口停了一下,側頭朝裡面看了一眼。鋪子裡光線昏暗,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兒坐在櫃檯後面翻著一本書,頭也不抬。櫃檯上散落著幾摞沒拆封的《京華簡報》,邊角有些捲了,像是被翻了多遍。
掌櫃的,孫傳庭開口了,您這兒有《大明輿地志》嗎?
老頭兒抬起頭來,目光在孫傳庭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掃了一眼他身後的張紹平。他放下書,不緊不慢地應了一句:《輿地志》沒有。有本《蘇州府山水圖說》,您要的話五文。
老頭兒轉身從身後的書架底層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櫃檯上。孫傳庭付了錢拿了冊子,沒有多留,轉身帶著張紹平離開了書鋪。走出巷子之後他才翻開了那本《蘇州府山水圖說》,裡面夾著一頁紙,疊得很細,展開來只有兩行字——府衙後院東牆有一個偏門,門鎖是舊的。今夜三更,門會開著。
孫傳庭把那張紙摺好塞進袖子裡,把書合上了。他走路的姿態跟剛才沒有任何變化,但張紹平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忽然覺得他們不像是來查案的了,像是來踩點的。
孫大人,張紹平壓低聲音,今晚三更……
回去再說。孫傳庭收好書,腳步沒停,繼續往客棧的方向走。他把今夜三更四個字嚼了一遍又咽下去,沒有在街面上多說一個字。但他走過蘇州府衙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目光掠過那扇朱漆大門時停了一瞬——門縫裡插著的那根細木棍還在,但比他早上看見的時候歪了一點點,像是被人拔出來又插回去的。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面上沒什麼表情,但袖子裡那頁紙被他攥了一路,邊角都起了毛。不遠處府衙後院的院牆高約一丈,牆頭上生著青苔,牆根下的磚縫裡露出來一小截灰白色的東西,像是一截線頭,又像是被人塞進去又抽出來的什麼東西,留在那裡等著誰去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