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帖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陳默在暖閣裡召見了孫傳庭。
兩人見面的地方不在正殿，而在暖閣靠窗的那張小茶桌旁。王承恩端了兩盞茶進來，退出去時把門帶嚴了。陳默把一盞茶推到孫傳庭面前，開口時語氣不像朝會，更像是同僚之間說話：京城裡那些揭帖你看了吧？
孫傳庭點頭：看了抄件。
你覺得是誰貼的？
從漿糊的糯米含量和紙張的裁剪方式來看，是蘇州方向來的。孫傳庭的回答不拖泥帶水，但貼帖的應該是京城本地人。外鄉人不熟悉城西那些照壁的位置，也找不到夜巡的間隙。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下去。他換了個話題：朕讓你去蘇州查吳家，你準備帶誰？
孫傳庭顯然已經想過這個問題，回答得很快：帶張紹平。他算學底子好，賬本交給他，比帶三個書吏都管用。另外再帶六個錦衣衛，四個在外圍盯梢，兩個貼身護衛。不需要大隊人馬，人多了反而不方便。
朕準了。陳默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但你到了蘇州之後，先去見一個人——錢謙益。他寫了那篇東西，雖然話裡話外是替士紳說話，但他心裡門清。你見了他，不用多說什麼，只告訴他清田令的試點方案已經出了，問他願不願意當試點縣的監督官。
孫傳庭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陛下是要把他也拉進來？
寫了那篇東西的人，這時候推出去當監督官，等於告訴所有人——清田這件事，連錢謙益都認了。比朕下十道旨意都有用。陳默放下茶盞，他要是接了，你就帶他一起查。他要是不接，朕也不勉強，但你知道怎麼回話。
孫傳庭想了想，點頭應了。
名單當天下午就發了出去。孫傳庭領銜督查組，張紹平隨行主理核算，錦衣衛六人護衛警戒。外加兩名戶部書吏專門負責文書對接——這個名單隻有七個人，輕裝簡行，不擺官威，不進府衙，不住驛站。吃住在民宅，出行徒步或僱驢車。孫傳庭拿到名單的時候，最後一頁附了一行小字：到蘇州後，所有核查結果須經錢謙益署名確認，方為有效。
他讀懂了皇帝的意思。錢謙益簽了字，就等於江南士紳自己認了賬。這比朝廷的一百道公文都硬。
出發前一晚，張紹平在值房裡收拾行李。他帶的幾樣東西跟別人不太一樣——六把不同尺寸的算盤、三摞空白賬冊、兩盒炭筆、一小瓶硃砂、一捆麻線。他把這些東西碼在一箇舊藤箱裡，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樣用布包好再用麻繩捆一道。旁邊同僚看了忍不住問：張主事，你查賬還是搬家？
張紹平頭也不抬：賬本不會自動說話，得有人拿算盤去敲。我多帶幾把，預備著敲壞了有替換的。
同僚樂了，沒再說什麼。
孫傳庭來得比約的早。他敲門進來的時候張紹平正在給那六把算盤按大小排列，看見孫傳庭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孫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
來看看你收拾得怎麼樣了。孫傳庭走進來掃了一眼那隻藤箱，目光在那幾把算盤上停了一瞬，六把？
算盤珠子用久了會松，鬆了就不準。張紹平把藤箱蓋好，我帶的是備用的。蘇州那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二十六家的賬本堆起來少說半間屋子，一把算盤算到天亮都未必夠用。
孫傳庭沒有評價這句話，但他轉身出門前丟了一句：明早卯時三刻，朝陽門集合。別遲到。
張紹平應了一聲。他目送孫傳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藤箱，伸手又檢查了一遍最上面那摞空白賬冊的封皮。每本封皮上都提前用炭筆標了字號——……一個姓對應一本冊子，二十六家按姓氏筆畫排好，第一本是吳，第二本是周，第三本才輪到陳。他把順序又默唸了一遍，確認無誤才把箱蓋合上。
第二天卯時三刻，朝陽門。
京城晨霧正濃，七個身影在城門口匯合。孫傳庭一身灰布衣，揹著個半舊的褡褳，腰間別著一把短刀，看著像個走南闖北的商販。張紹平挎著那隻藤箱，箱沿用麻繩綁了一圈，方便手提。六個錦衣衛換了便裝散在四周，有人揹著包袱扮成行腳商，有人牽著頭毛驢裝著趕路的鄉民。七個人在城門口碰頭之後沒有多說話，孫傳庭抬了抬下巴示意，一行人就混在出城的菜販和腳伕中間，沿著官道往南去了。
走了約莫二里地，張紹平才追上孫傳庭並排走，低聲問了句：孫大人，咱們第一站停哪兒？
先停鎮江。在那邊換船走運河，比陸路快一天半。
到了蘇州之後呢？第一戶查誰？
孫傳庭腳步沒停，回了一句：先喝茶。
張紹平愣了一下：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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