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從城西開始的。
那天夜裡二更剛過,西直門內大街的幾面照壁上忽然多出了幾張紙。紙是黃麻紙,裁得齊整,貼上去的漿糊還沒幹,被夜風一吹邊角微微卷了起來。更夫路過時掃了一眼,沒看清字,以為是哪家招工的告示,拎著燈籠就過去了。
三更的時候,騾馬市那邊的牆面上也出現了同樣的紙。到四更,宣武門外的茶館門口貼了兩張。天亮之前,揭帖已經出現在了城南、城北、城東,像被同一只看不見的手撒了一把種子,一夜之間鋪了小半個京城。天亮後最早出門的豆腐坊夥計看見門板上的黃紙,湊近了讀了一遍,臉色就變了。他把豆腐挑子擱下,轉身跑回了店裡。
王承恩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暖閣外邊侯著,準備伺候陳默洗漱。天還沒全亮,值夜的錦衣衛千戶親自跑來報信,聲音壓得很低:王公公,出事了。滿城貼了揭帖,少說有幾十張,內容……不太對。
王承恩眉頭一擰:什麼內容?
千戶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揭帖的抄件遞過來。王承恩接過去掃了一眼,手就緊了。上面寫著清田令下,江南將亂。今日刮骨,明日剜心。朝廷之上無人恤民,朝堂之下遍地哀鴻。望京中父老共鑑之,勿為盛世之言所惑也。
措辭不多但字字帶刺——沒有點名罵任何人,但盛世之言四個字分明在指陳默的社論,刮骨剜心四個字在說清田令。整篇東西不署名、不落款、不留任何印跡,但言下之意全在說一件事:皇帝推清田令,江南要亂,到時候倒黴的是所有人。
王承恩看完把紙摺好塞進袖子裡,臉上的表情穩著沒動,但心裡已經在算賬了。這東西一夜之間貼遍全城,顯然不是臨時起意——漿糊是提前熬好的,紙張是早就裁好的,貼的位置都是人流量大的街面。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人,絕不是一兩個秀才喝了酒鬧事。
清了多少張了?
錦衣衛兄弟們已經分頭在撕了。但早上出門的人太多,有些已經被人看了去。估計……至少有三分之一被人看過了。
王承恩閉了閉眼:撕完之後呢?
都收起來,正在彙總。屬下來的時候才收了一半,估計到午時能收齊。
收到之後一把火燒了。王承恩沉聲道,別留底。另外,城門那邊今日嚴查進出,帶紙卷的出城一律開包檢查。
千戶應了退下去。王承恩轉身站在暖閣門口定了定神,把袖子裡那張抄件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措辭裡面沒有直接提二字,也沒有署名,即便追查也無從查起。但這東西最厲害的地方就在這裡——沒有署名就等於人人可寫,想攀咬誰都行,誰也洗不清。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了暖閣。
陳默正在洗漱,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你臉色不對。
回陛下,昨夜城中出現了一些匿名揭帖,內容跟清田令有關。錦衣衛正在清理,已貼出大半。尚無人員傷亡,但輿論有擴散之勢。他頓了頓,補充道,揭帖措辭不算激烈,但暗示清田令可能導致江南不穩,意在動搖民心。
陳默放下手裡的熱毛巾,沉默了一瞬。王承恩以為他要問內容是什麼,結果他問的是別的話:貼了多少張?
錦衣衛初步估計,至少在五十張以上。分佈地點從城西到城東,一夜之間完成,顯然是有人事先策劃。漿糊未乾,墨跡新鮮,應是後半夜貼的。
貼紙的人抓到了嗎?
尚未。錦衣衛正在排查,但對方手法老練,選的都是人流量大的街面,天一亮就藏進了人群,一時難以鎖定。
陳默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天光,晨霧還沒散盡,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他背對著王承恩,聲音不高不低:揭帖上有沒有提朕的名諱?
沒有。只寫朝廷之上無人恤民,未提陛下。內容總體剋制,但暗示性很強,百姓若細讀,容易產生對清田令的疑慮。
沒提就好。陳默轉過身來,你去辦三件事。第一,把所有揭帖收回,一張都不許流出去。第二,今天之內找出是誰貼的,查不出人也查出貨源。第三——
他停了一下:第三,今天《京華簡報》加印一份專版,就寫一個字——。正文寫清田令目前在蘇州試點的情況,把已經查出來的隱田數字列上去,讓百姓看見查了誰、查出了多少。
王承恩應了,快步退出暖閣。出了門他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拐進走廊暗處把那封抄件又展開看了一遍,盯著上面那行刮骨剜心四個字看了片刻。他做了二十多年太監,經手過無數揭帖、匿名信、彈劾折,但這一份跟以往都不一樣——以往的匿名揭帖罵人都是指名道姓,這一份沒有罵任何人,但它用刮骨剜心來形容清田令,把改革的正當性轉成了朝廷對百姓狠心的敘事。比指名道姓狠一百倍,因為你找不到罵的人,只能找到被罵的——清田令自己。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向東廠值房。走到半路,一個錦衣衛跑過來遞了張紙條:公公,門那邊查了——貼揭帖用的漿糊裡摻了糯米,粘度很高,西城那幾家漿糊鋪昨夜都沒開門,不是從鋪子買的。
王承恩攥著那張紙條沒有立刻回話。他加快腳步進了值房,把門關上,坐在燈下把那句摻了糯米來回想了幾遍。漿糊摻糯米,一般是家裡自己熬的——量大、粘稠、貼上去撕不下來。能在十幾個地方同時刷上幾十張揭帖,至少需要五六個人手,而且必須有人半夜出城去取漿糊,或者有人在後半夜把東西運進京。他對著紙條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牆邊,把京城城防圖攤開,看了一遍各城門和巡邏路線。
摻了糯米。說明漿糊是現熬的,而不是從鋪子裡買的。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目光停在了城東朝陽門附近的一片民宅區域。那裡離城牆近,出城方便,而且有不少空屋。他對著那張圖看了很久,然後吹了燈,沒有去睡。他叫來值夜的心腹太監,低聲吩咐了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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