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坊的夥計們連軸轉了三天。
頭一天排了錢謙益的《告士紳書》和陳默的社論,第二天又加印了一千份,第三天王承恩親自跑來傳話——再加兩千。夥計的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排鉛字的手指磨出了血泡,但沒人說要歇。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批報紙是往江南那邊送的,那邊的人正等著看。
三千份《京華簡報》分成三十捆碼在印刷坊的後院裡,用油紙包了兩層,麻繩捆了十字花,每捆上貼一張紅紙條,寫著收貨地名:蘇州府一百份、松江府八十份、常州府六十份、杭州府五十份……一路從南直隸鋪到浙江,大大小小三十個府縣都列了一遍。王承恩親自驗了貨,又給每捆加了一封乾清宮的小札,交待送報的人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
第一批報紙出京城的時候是個清晨。天還沒亮透,三輛騾車從印刷坊後門駛出,趕車的是錦衣衛的人,每人身上揣了一份路線圖,圖上標著三十個收貨點。王承恩站在門口目送騾車出了城門,才轉身回宮覆命。
四天後,第一捆報紙到了蘇州府。
收報的是蘇州府學門口的一間書鋪,掌櫃姓陳,五十來歲,做了二十多年書商,頭一回接到這種活計。他開啟油紙捆的時候手都在抖——一捆一百份報紙疊得整整齊齊,墨香刺鼻,頭版上那行標題比他見過的任何榜文都大:朕登基以來,聽過最多的話是。他當了一輩子書商,從沒見過皇帝把自己的話印在紙上賣。
陳掌櫃把那一百份《京華簡報》鋪在櫃檯上,標價三文一份。第一天只賣出了七份。買的人多是路過的秀才,看了之後有的沉默,有的皺眉,有個年輕人把報紙往袖子裡一塞快步走了。陳掌櫃看著那七份賣出去的報紙和堆在櫃檯上剩下的九十三份,心裡直打鼓——照這個速度,皇帝的任務怕是要砸在手裡。
第二天,情況變了。
一早開門,門口已經站了十來個人——有穿著短褐的,有穿著長衫的,有拎著菜籃子的婦人,還有兩個穿著衙門皂衣的差役。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手上全是老繭,問他來做什麼,他指了指櫃檯上的報紙:聽說這上頭有皇帝說的話?給我來一份。
陳掌櫃愣了一下:你識字?
我不識,但我兒子識。他昨天在學堂裡抄了一份回來念給我聽,說皇帝要咱們跟那些大戶。漢子掏出三文錢放在櫃檯上,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陳掌櫃把報紙遞過去,漢子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卷好塞進懷裡。後面的人跟著一個接一個掏錢,七份、十份、十五份,不到午時櫃檯上的報紙就下去了一大半。有人買了當場就蹲在門口看,不認字的找人念,認得字的自己翻,一邊翻一邊跟旁邊的人小聲議論。到了傍晚,一百份報紙賣得乾乾淨淨,還有人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問還有沒有。
陳掌櫃連夜派人去了隔壁松江府的書鋪打聽,回來說松江那邊也是這個情況——第一天沒人買,第二天半天賣光。又打聽了杭州府,說那邊賣得更快,還有人把報紙上的話抄在牆上,圍了七八個人在看。
訊息一層一層傳回蘇州府的時候,吳老太爺正在書房裡翻那本舊書。他把報紙已經看了三遍了,前兩遍看的是字面意思,第三遍看的是字縫裡的東西。他看到兩個字的時候合上了報紙,端著茶盞走到窗前。窗外是他吳府的花園,假山、池塘、曲廊,每一塊石頭都是他祖父置下的,每一棵樹都是他父親栽的,他在這園子裡活了七十年,從沒想過有一天有人會來問他——這些地真的是你的嗎?
管家輕輕敲門進來,小聲說:老太爺,外面傳開了。城裡好幾家鋪子的報紙都賣完了,聽說還有人從城外趕來要買。
賣完了?吳老太爺轉過身來,賣了幾天?
兩天。頭一天沒賣出幾份,第二天就搶光了。
吳老太爺沒有接話。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有些發僵,過了好一陣才放下,說了一句:明天去陳家書鋪看看,還有沒有剩的。有的話再買幾份回來,送到各家去。
管家應了正要退出去,吳老太爺又叫住他:還有,明天告訴賬房,那筆準備往京城送的年例先別動。
管家愣了一下,沒敢多問,應聲退下了。書房裡重歸安靜,吳老太爺重新坐下來,面前攤著那份報紙,頭版上的字被油燈照得清清楚楚。他把兩個字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祖父說過的話——田多不是罪,藏田才是。這世道,藏得住就叫本事,藏不住就叫活該。
他那時候聽不懂,現在忽然懂了祖父當年說這話時的表情。那個老人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對,但他不肯改,因為改了就不是吳家了。而他吳老太爺活到七十歲,頭一回覺得,祖父那句藏得住就叫本事後面,還應該有一句沒說完的話。
報紙擴印三千份的訊息在第五天傍晚送回京城。王承恩接了快報,一路小跑進暖閣的時候,陳默正在批一份關於北方軍餉的奏摺。他把訊息遞上去,陳默掃了一眼那張報上來的售罄記錄,點了點頭,然後指著那份軍餉奏摺說了一句:江南那邊,今年秋糧若能多收一成,軍餉的缺口就補上了一半。
王承恩應了,正要退出去,陳默又叫住他,又問了一句:蘇州那邊,吳家最近有什麼動靜?
錦衣衛報上來,吳老太爺這兩天沒有出門,但吳府的管家昨天去了三家鋪子買報紙。
買了多少?
二十份。
陳默想了想,二十份,夠吳老太爺送給二十六家每家一份還多兩份。他拿起筆在軍餉奏摺的末尾批了兩個字,然後擱筆靠進椅背裡。窗外天色漸晚,遠處行政學院的燈火已經開始亮起來了。他忽然對王承恩說了句:再過幾日,那些報紙會在蘇州府的茶館裡被人翻爛。翻爛了才好,翻爛了才有人真的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