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那篇《告士紳書》排進鉛版的時候，陳默坐在暖閣裡，面前攤著一張空白麻紙。
王承恩端茶進來的時候，看見皇帝手裡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的地方，已經停了好一會兒了。他沒有出聲打擾，把茶盞輕輕放在案角，退到門邊站著。這已經是陳默今天第三次鋪紙了。前兩次他寫了幾行就揉了——第一次寫的像朝堂上的駁斥，語氣太硬；第二次寫的像學術答辯，句子太長，讀起來費勁。他要寫的是第三稿，一篇能印在《京華簡報》上的社論，回應錢謙益那篇傳遍江南的文章，同時也回應那三十封留中不發的摺子。
他第三次落筆，寫了第一句：朕登基以來，聽過最多的話是。
寫完之後他停了片刻，繼續往下：求穩沒有錯。但穩了這些年，江南農戶以十畝之田養百畝之賦，豪紳以萬頃之田納不及百畝之稅——這叫穩嗎？錢謙益在文章裡說，江南隱田是積弊百餘年，朕查了戶部的舊檔，他說的是實話。一百多年的賬，壓在一代百姓肩上，這一百多年的，穩的是誰的穩？
他放下筆，把這句唸了一遍。王承恩在門口聽見了，不敢動，但心裡明白——這篇東西印出去，會比錢謙益那篇厲害十倍。
陳默接著寫：清田令不是要跟誰過不去。朕要的是一個規矩——種田的按田納糧，做生意的按利繳稅，當官的按俸養家。規矩面前，人跟人應該是平的。朕不需要所有人都富，朕需要所有人都公平。
他寫到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微微頓了一下。這個詞在他前世的工作裡用過無數次，但用毛筆寫下來還是第一次。墨跡在紙上洇開了一小圈，他沒有補描，就讓它那樣留著。他覺得這種東西，字跡就該顯得稍微不一樣一些，讓人一眼就能看見。
後半段他寫得更快：有士紳說清田太急，會傷了江南根本。朕問一句：江南的根本是那幾千戶士紳的糧倉，還是江南幾百萬農戶的飯碗？若是前者，這根本不要也罷。若是後者，清田就是護根本，不是傷根本。
他收尾寫道：錢謙益說得對，積弊百餘年不該驟改。所以朕給了期限——一年。一年之內自首隱田者，既往不咎。一年之後查出來的，那是自己選的，不是朕逼的。這條路朕已經鋪了一半，走不走，在諸位自己。
最後一行字寫完之後，他放下筆，把整篇社論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改了兩處措辭，又添了一句話：朕不需要你們馬上服氣。朕只需要你們想一想——如果今天坐在龍椅上的是你家田裡的那個佃農，他會不會覺得這條路應該走？
他擱筆。王承恩這才敢走近來，低頭看了一眼紙上那些字，滿篇大白話，一句典故都沒有引用。他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陛下，這篇……真的要印？
印。一字不改。陳默把紙遞給他，連夜排進明日的《京華簡報》，頭版頭條。再加一千份的印量，專門往江南那邊發。
加一千份？陛下，那成本……
朕出私庫。去辦。
王承恩拿著稿紙退了出去，走過走廊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他直接去了印刷坊，把稿紙遞給排版的夥計，說了一句：頭版全篇，一個字都不許漏。
夥計藉著油燈的光把稿紙讀了一遍，讀完之後抬頭看了王承恩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低頭開始排鉛字。他的手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生怕多耽誤一刻。
而錢謙益那篇《告士紳書》的鉛版排好之後，被挪到了第二版的位置。兩篇東西一左一右，一面是士紳的請慢一點，一面是皇帝的讓所有人先公平。印坊裡值夜的夥計把兩篇稿子並排放在燈下看了一遍，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這明天出去，怕是要炸。
他說得沒錯。第二天一早《京華簡報》發出去之後，京城的茶樓、飯館、衙門的值房，到處都在傳那篇社論。有人唸了開頭第一句朕登基以來，聽過最多的話是就沉默了，有人看到兩個字的時候放下了筷子，有人把整篇抄下來連夜寄回了老家。而松江府那位正在改摺子的官員，聽說皇帝親自寫了社論之後，把自己寫了三遍的那封新摺子又揉了一回。
同一時刻，蘇州吳府的賬房先生也拿到了一份《京華簡報》。他看完頭版之後，拿著報紙去了吳老太爺的書房。老太爺正在翻一本舊書，接過來掃了一眼就放下了，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錢謙益那邊怎麼說？
賬房先生回話：錢大人那邊沒有新的動靜。但聽說……常熟那邊的錦衣衛撤了兩個崗。
吳老太爺閉上了眼睛。他沒再問什麼，只是讓賬房先生出去，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那張報紙攤在桌上沒合上。他面前那本舊書還翻在原來的那一頁，但他已經看不進去了。
當天夜裡，那份社論的原稿被陳默鎖進了案頭的暗格裡。他關抽屜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封寫著牽涉甚廣的摺子，把它拿出來看了一眼自己批的那行字，然後重新放了回去。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夜色裡遠處行政學院那幾盞還沒熄的燈火，忽然對身後的王承恩說了一句：明天早朝，大概有人要對朕說公平二字太大，做不到
那陛下怎麼回？
陳默把手搭在窗沿上，輕聲道：朕就告訴他，大才要試著做。小才只會在旁邊說風涼話。
窗外沒有風，行政學院的燈火安靜地亮著。而那條通往江南的官道上，三匹快馬正連夜南行，馬背上各馱著一捆剛印好的《京華簡報》，墨跡還沒幹透。到了蘇州地界，它們被截胡了——給送進了吳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