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後的第三天,陳默在王承恩送進來的那一摞日常奏摺底下壓了一張紙,紙上的內容跟朝政無關,開頭寫了三個字——帝王學。
這是他回程船上就一直在想的事。
蘇州的隱田案讓他徹底看清了一件事:清田令能推下去,靠的是他親自下場、親筆批文、親自坐鎮。如果他不在京城呢?如果有一天他病了、老了、不在了呢?那套靠皇帝親自盯著才能運轉的改革,早晚會因為換了一個不盯著的人而重新塌回去。他在船上翻了三天那個折了角的常州支線備註,到最後想的反而不是田本身,是一個更大的問題——他該怎麼教出一個比他更會盯的人。
太子朱慈焱今年十二歲,正是開始接觸朝政常識的年紀。陳默跟這孩子同住在一個宮裡三年多了,知道他聰慧、沉穩、有好奇心,但之前大部分時間都在接受傳統儒家教育——讀經、學史、習字、作文。這些東西沒有錯,但不夠。他缺的東西正好是陳默最擅長教的東西:怎麼看賬本、怎麼聽彙報、怎麼在真假摻雜的資訊裡挑出有用的那一層。
陳默開始動筆寫了。
第一天他寫了一份大綱。大綱分三篇——認識天下管理天下治理天下。第一篇講地理、人口、賦稅、軍隊這些構成一個國家的硬要素;第二篇講官僚體系、財政運轉、法律框架這些支撐國家的軟結構;第三篇是案例集,把歷代治國得失用大白話拆成一條一條的經驗教訓,不引經據典,只講當時出了什麼事、當時的人怎麼做的、後來怎麼樣了。
他寫到大綱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加了一條附註:本教材不設標準答案。每道思考題後面都留了空白頁,供學習者自行補充新見解。
第二天他開始寫正文。
第一篇的第一章他定了個非常規的標題——大明的錢從哪裡來。正文從戶部的收入結構寫起,把田賦、商稅、鹽稅、關稅四項主要來源分別列了表格,每一項的佔比和歷年變化趨勢都畫成了簡圖。他寫完之後自己讀了一遍,覺得有點像前世的專案彙報PPT的文字版,然後改了一版,把表格換成了問答體:如果有人告訴你今年賦稅增加了,你該先問什麼?答:先問增加的來自田賦還是商稅。田賦增加說明今年收成好或清田見成效。商稅增加說明商貿活躍或稅關嚴格。兩種增加背後的含義不同,應對也不同。
他寫完之後擱筆,看著那頁紙上的墨跡,忽然覺得這種寫法像在跟一個朋友聊天,而不是在教一個學生。他沒有改回去,就讓它保持這樣。他覺得像聊天的教材比像聖旨的教材更容易被記住。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寫一章。寫到第六天的時候,教材已經有了七章的內容——從賦稅結構到地方行政劃分,從驛傳系統到倉儲排程,每章後面都附了三到五個思考題。其中有一道題他寫的時候自己笑了一下:假設你是一個知縣,治下有十三個村、四千戶人、兩萬七千畝地。今年秋糧徵收七成,但有六個村上報歉收。你該怎麼判斷哪些村是真歉收,哪些村是藉口?
他在答案區沒有寫標準解法,只寫了四個字:多走多看。然後另起一行加了一句:派人下去看之前,先查這六個村過去三年的徵收記錄。過去三年都正常,今年突然歉收,那就下去看。過去三年也歉收,今年沒變,那可能是真的窮。
教材的初稿在第七天下午完成了。一共二十三章,按三篇分佈,厚厚一摞麻紙,用白線繩裝訂成冊。陳默把冊子放在案頭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讓王承恩送到太子讀書的東暖閣去,附了一張短箋:看完第一章,寫一份讀後感給我。
當天傍晚,太子的讀後感送回來了。陳默展開一看,字跡端正但略顯稚嫩,開頭寫了一句:兒臣今日所讀第一章,內容與前日詹事府授課頗有不同。詹事府講賦稅乃國家之根本,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父皇所寫卻以大明的錢從哪裡來開篇,直問其源,不避其利。兒臣以為,父皇所教更似解題之法,而非修身之道。此二者,兒臣尚在辨別其異同。
陳默看完之後把讀後感疊好放回案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點評那份讀後感,但在那頁紙的背面寫了一行回話:辨異同好,但別辨太久。辨完了告訴我,你更喜歡哪一種。然後他讓人把回話連同教材的第二章一併送了過去。
王承恩進來換茶的時候,看見陳默剛寫完那行回話放下筆,臉上的表情比前幾日鬆了一些。他小心地問了一句:太子殿下可還讀得慣?
讀得慣。他讀得比朕預想的快。陳默把筆擱好,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但他現在還在把朕寫的東西跟詹事府講的東西放在一起比,比完了才能決定信哪邊。這孩子心眼多——是好事,也是麻煩。
王承恩不敢接這話,低頭續了茶就退出去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陳默又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他要是隻信一邊,我倒省心了。可他要兩邊都看看再選,那就得讓他真正站到田壟上去看才行。
王承恩的腳步在門外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沒有細想站到田壟上是什麼意思,但他隱約覺得,太子讀書的地方大概不只限於東暖閣了。
當天夜裡,陳默又翻了一遍那本教材的初稿,發現第二十三章末尾那頁的空白處,被他順手寫了一句沒有編入正文的備註——為君者不必無所不能,但要知何處有人能。知人善任四字,比熟讀萬卷有用。他看了那句話片刻,沒有把它劃掉,只是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標註了一個小字:可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