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那份山西摺子的批覆稿,第二天傍晚就交上來了。比陳默限的三天早了將近兩天。
批覆稿寫在兩張麻紙上,字跡端正但明顯改過好幾遍——開頭一段塗了重寫,中間有一行劃掉了又補在旁邊,末尾落款處墨色比正文深,像是寫完之後又添了一句什麼。陳默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主要內容是:確認旱情屬實,准許減免該府當年田賦三成,同時從鄰近的太原府調糧五千石應急,並責成該府查明具體受災村戶名冊,限期一月上報。批覆措辭不算老練,但邏輯鏈條完整,該問的問了,該調的調了,該追的追了。
陳默看完之後把那兩張麻紙放在案角,沒有批也沒有批。他抬頭對太子說了一句:寫得比朕預想的好。現在朕再加一道題——把這份摺子放大到全國。假如你是戶部尚書,今年全國的預算有一百萬兩銀子的缺口,你打算從哪些地方補?列一份方案給朕。
太子愣了一下:父皇,一百萬兩的缺口……
可以算三天。三天之後交。陳默把三冊教材中的黃皮那本抽出來,翻到錢糧排程的預算編制一章,這一章裡有預算平衡的基本邏輯。你先看懂了再動筆。
太子接過教材,沒有多問,抱著黃皮書回了東暖閣。
第一天他沒有動筆。他把黃皮教材裡預算編制那一章翻了三遍,把裡面每個案例都看了兩遍。其中有一個案例講的是某府修堤壩的工程款被挪用了,導致當年秋季堤壩垮塌、水淹三縣——案例末尾寫了一句批註:挪用預算的本質不是錢去了別處,是錢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平衡預算不只是把賬做平,是把每一筆錢都留在它該留的位置上。太子在這句話下面畫了一道細線。
第二天他動了筆。他先從案頭翻出去年戶部彙總的一份全年支出摘要——軍餉佔四成、河工佔兩成、俸祿佔一成五、賑災佔一成、其餘雜項佔一成五。他花了半天把每一項的佔比拆成了具體的銀兩數,然後開始算哪些可以裁、哪些不能動。軍餉不能動,因為邊關正吃緊。俸祿不能大裁,否則官員造反。賑災不能減,因為今年北方旱情剛過,南方還有水患的苗頭。他對著那張單子反覆勾畫,畫到最後只剩下兩項可以在邊緣上稍微動一下的地方——雜項裡的驛站開支和修造費用。
他在驛站開支旁邊寫了一行備註:驛站可裁撤部分冗餘驛丞,省銀約三萬兩。又在修造費用旁邊寫了另一行:不急修的皇家工程可暫緩,省銀約五萬兩。兩項加起來八萬兩,離一百萬兩缺口還差九十二萬。
第三天他幾乎沒睡。他把那本黃皮教材裡所有關於的內容全部抄了一遍,列了七條可能的增收方向——鹽稅提價、商稅擴徵、海外貿易抽成、新增田賦附加等等。每一條後面都註明了或風險大以及大概能增收多少。最後他算出來的總方案是:裁減雜項八萬兩,鹽稅提價增收二十五萬兩,商稅擴徵增收三十萬兩,海外貿易抽成增收二十萬兩,其餘缺口從各地預算中按比例統一裁減百分之三。加在一起正好湊足一百萬兩。
他寫完方案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把方案抄了一遍,檢查了一遍數字,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轉來轉去的還是那句話——平衡預算不只是把賬做平。他看著自己寫出來的方案,數字都對得上,每一項都有出處,但他總覺得哪裡還有點不對勁。他說不上來不對勁在哪裡,但那種感覺在他合上方案書的時候沒有散去,像一根細微的刺紮在拇指關節內側,不疼但始終存在。
當天下午他帶著方案去了暖閣。
陳默接過來看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他看得很仔細,每翻一頁都在某一兩行數字上停一下,看完之後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然後問了太子一個他完全沒預料到的問題:你這套方案裡,鹽稅提價增收二十五萬兩。你知不知道鹽價每提一文,沿海農戶要多花多少銀子買鹽?
太子愣住了。
你知道鹽稅歸戶部管,但你知道鹽從鹽場到百姓手裡,中間經過了幾個環節、每一層加多少價嗎?陳默拿起桌上的筆,在方案邊角寫了一個算式,鹽場出廠價一引三錢,到了縣級鹽商手裡一引八錢,到了鄉村鋪子一引一兩二錢。農戶買一斤鹽要花十七文。如果鹽稅提價兩成,出廠價變成三成六,終端價格會漲到將近二十文。一戶五口之家,一年買鹽要多花將近半兩銀子。這半兩銀子對你來說只是一百萬兩裡的二十五萬分之一,對那個農戶來說是半個月的口糧。
太子低頭看著那個算式,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接話。
你這個方案從賬面上看是平的。但你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一句話——那些被你增稅、減支的地方,具體是哪些人在付代價。陳默把方案推回他面前,所以朕再改一下題目。這次不列方案了,你換一個角度——假如你是那個農戶,今年鹽貴了、驛站的差役裁了、縣衙的修造停了,你覺得日子變好了還是變差了?
太子把那頁方案拿起來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說了一句:兒臣……需要再想想。
不急。陳默把黃皮教材推到他手邊,書裡寫的不是答案,是問問題的方法。你還沒學會問那個問題。等你學會問了,方案自然就寫出來了。
太子抱著方案和黃皮教材走出暖閣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慢了很多。他走到走廊拐角時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方案最後一頁自己寫的那行缺口全部填平的結論,忽然把那頁紙折了起來。他不確定自己錯在哪,但他知道對得上對之間差了一層東西。
當天傍晚,陳默批完奏摺後翻開太子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目光掃過海外貿易抽成增收二十萬兩那一行的時候,他的筆尖停了一下——他注意到太子在海外貿易四個字下面畫了一條很淺的鉛筆橫線,像是寫完之後又回過頭去想了一下,但又沒有劃掉。他合上了方案書,沒有在那條橫線旁邊做任何批註,只是把它記在了心裡。
窗外天色漸暗,暖閣裡的燈還亮著。太子那頁折起來的紙被他帶走了,案頭只剩下一本翻到預算編制那一章、頁角微微卷起的黃皮教材,那頁卷角在燈下立起來一小片暗影,像根刺沒拔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