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預算方案交上去之後的第五天，陳默在早朝後對首輔說了一句話：明日內閣議事，太子列席。
首輔的手頓了一下，手裡的笏板差點沒拿穩。他定了定神才回了一句：陛下，內閣議事所涉多為機務……太子殿下今年才十二歲。
十二歲可以聽了。陳默的語氣不重，但說話的內容沒留餘地，他不發言，只旁聽。聽完之後朕會問他聽了什麼，答不上來以後就不去了。
首輔不敢再勸，低頭應了。訊息傳出去之後，當天下午內閣值房的茶換了兩回——不是有人喝，是有人端著茶盞走來走去，端到涼了又換熱的。六位內閣閣臣在值房裡坐了一整個下午，討論的內容從太子坐哪把椅子議事時要不要用典萬一太子問話該怎麼回，包羅永珍。最後定了一個共識：太子坐末席，不開口就不問，開口就問一句話答一句，不多說。
第二天辰時，太子準時到了內閣值房。
他穿著一身暗青色常服，沒有戴太子冠，只束了條素色髮帶，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一些。值房的門是開著的，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先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才跨過門檻。六位閣臣已經到齊了，首輔坐在上首，其餘按序排開，最末那張椅子空著，桌案上擺了一盞新沏的茶和一碟點心。太子走到那張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視前方，沒有東張西望。
首輔清了一聲嗓子：今日內閣議事，首議山西秋糧調撥事宜。他說話時眼神掃過太子坐的位置，但語氣很穩。他開始讀戶部送來的山西秋糧實收資料——今年的實收比去年少了將近三成，缺口需要從周邊府縣調撥填補。首輔讀完之後把資料傳閱給各位閣臣，等了一圈之後開口問：諸位有什麼看法？
幾位閣臣開始輪番發言。有人主張從太原府調糧，有人主張從河南府借調週轉，有人提出今年既然歉收了不如直接減免一部分賦稅，剩下的缺口由戶部統一貼補。每個人都說了自己的建議，語氣都很剋制，沒有人爭論，沒有人提高聲音，發言之間還留出了比平時更多的間隙，像是都在等那把最末的位置上忽然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
但太子沒有開口。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茶盞沒有動，點心也沒有動。他聽著每個人的發言，目光在發言者和牆上的山西輿圖之間來回移動。首輔偶爾瞥他一眼，發現他的眉頭在某些發言時微微動了一下，但他始終沒有開口。
議到第三項西北軍餉撥付的時候，一位閣臣提到今年邊關的餉銀因為秋糧歉收被擠壓了，需要從預算裡騰挪一部分出來填補。他說完這個建議之後，太子忽然動了。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伸手把自己面前那碟點心往旁邊推了一寸，然後把手放回了膝蓋上。
那個動作很小，但滿堂的人都看見了。正在發言的閣臣聲音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說，但接下來的幾句話比前面慢了一些，像是一邊說話一邊在琢磨那個推點心是什麼意思。首輔的目光在太子和那碟點心之間轉了一圈，然後收回來，繼續主持議事。
整個內閣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太子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個字，中途喝過兩口茶，那碟點心最終沒有動過。散會的時候幾位閣臣站起來拱手行禮，太子也站起來回禮，然後轉身走出了值房。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來時一樣穩，但走出值房門口之後他微微吐了一口氣，像是方才兩個時辰裡一直屏著的那口氣終於鬆開了。
回到東暖閣之後，陳默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他沒有問今天聽了什麼，而是先問了一句：你推那碟點心的時候，在想什麼？
太子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父親注意到了那個細節。他想了想才回答：兒臣在想，那位大人說要把秋糧的缺口用西北軍餉的預算來補。可是兒臣前幾日剛做過預算平衡的題——軍餉是固定的，挪了軍餉邊關就會缺錢。他提這個建議的時候，似乎沒有考慮過補完秋糧之後，西北那邊的缺口該怎麼填。兒臣聽他把話說完，也沒有聽到他提這件事。那個點心……放在案角剛好擋住了輿圖上西北幾個府的位置。兒臣把它推開了一些，想看清楚那些地方在哪裡。
陳默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你今天推那碟點心的時候，比發言的幾位閣臣想得更遠。
太子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笑，但他的耳根微微泛紅，像是被說中了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父皇，今天內閣議的那些事……平時也是這樣嗎？每人說一套方案，然後由首輔彙總報給您決定？
平時也是這樣。陳默端起茶盞，這就是朝堂運轉的方式。每個人都只看到自己那一塊，站在糧倉的說糧倉不夠，站在邊關的說邊關吃緊。沒有人替別人算賬，所以需要有人坐在上首把所有的賬本攤開來一起看。
太子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走到案前坐下來，翻開那本黃皮教材，在預算編制那一章的空白處寫了一行鉛筆字，字跡很小，但陳默隔了兩步遠還是看清楚了：今日所見，與父皇所教一致。唯有一事教材未寫——提方案的人，看不見自己提案的盲區。
陳默沒有走過去看那行字，但他知道太子寫了什麼。他看著太子低頭翻書的姿態，忽然想起幾年前這孩子剛學寫字時握筆的姿勢——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一支筆的重量可以大到什麼程度。
明天內閣議什麼？太子抬起頭問。
議蘇州清田的後續處置。
太子點了點頭，把那本黃皮教材合上收進書格里。他沒有說兒臣想再去，但他收書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心裡已經答應了這件事。陳默在他旁邊站了一小會兒，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回了暖閣。王承恩端著新茶跟在後頭，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東暖閣的方向——太子正重新開啟那本黃皮教材，翻到了審計制度那一章。他翻到的那一頁的邊角被人折過，摺痕很舊，像是教材被編寫時順手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