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第666章 旁聽朝會:太子第一次見識什麼叫"吵架"(1)

作者:蒼翠欲滴的封仙圖·1小時前

太子列席內閣之後第四天,陳默在早朝前對王承恩說了一句話:今天讓太子站在側簾後面聽。

王承恩愣了一下——早朝不像內閣,人數多、議程雜、動輒有人當面爭執甚至互相彈劾,比內閣值房的肅穆氣氛激烈得多。他猶豫了一息,低頭應了,然後快步去了東暖閣通知太子。

早朝開始之前,太子已經站到了大殿側門的簾子後面。那個位置是陳默讓人提前安排的,從簾縫裡能看清大半個朝堂,但外面的人看不見簾後有人。太子站好之後沒有動,手心貼著褲縫,目光穿過那道細簾落在大殿中央的地面上。他之前在內閣見過六個人討論,知道朝會的規模大得多,但當那扇大殿門被推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大得多是什麼意思。

文武兩班按品級分列兩側,黑壓壓站了近百人。這百號人站定之後,大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殿外傳來了三聲鞭響,陳默從側門走了進來,坐上龍椅。他坐定之後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掃了一圈大殿,目光在側簾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開口說了一句:今日頭一事,蘇州清田後續處置。戶部先說。

戶部尚書出列,報了一份彙總——蘇州府已查隱田五萬七千畝,涉案士紳二十六家,追繳贓銀及田產折銀約合二萬四千兩。他念完之後退回班列,等了片刻,大殿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臣有異議。

出列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姓鄭,六十出頭,鬚髮花白但腰桿筆直。他拱手行禮後開口:蘇州清田一案,追繳田產五萬餘畝,贓銀二萬餘兩,此數看似可觀,實則傷及江南士紳之根本。蘇州府素為江南賦稅重地,今以五萬畝隱田論罪二十六家,雖合於法,然於情理而言,恐致江南士林寒心。微臣以為,該案處置宜寬不宜嚴,宜緩不宜急。已追繳之田產可酌情減免部分歸還,以示朝廷懷柔之意。

太子站在簾後,聽到宜寬不宜嚴四個字的時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在這幾天裡讀完了黃皮教材的部分,知道五萬七千畝隱田對應的賦稅流失是多少——按每畝兩鬥糧算,一年至少虧空十一萬四千石。這個數字他已經背熟了,所以當左都御史說數量可觀實則傷及根本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在心裡算了一個數:五萬七千畝傷了根本,那江南百姓多交的十一萬四千石算不算傷了根本?他還沒有得出答案,朝堂上已經有人接茬了。

吏部右侍郎站出來,言辭比左都御史直白得多:鄭大人此言差矣。隱田隱匿的是國庫的糧,是百姓的稅。五萬七千畝田產歸還於公,是正其本、清其源。若按鄭大人所言寬嚴相濟,那被隱匿了二十年的田產繼續隱匿,被多徵了二十年的賦稅繼續多徵——這叫哪門子的懷柔?

鄭御史的臉微微發紅,聲音抬高了幾分:下官並非主張縱容隱田!下官是主張處置節度。蘇州一府二十六家一同處置,已是雷霆手段。若再將此手段推行全國,江南士紳豈能不人人自危?朝廷要的是長治久安,不是一時之快——

一時之快?吏部右侍郎的聲音也提了上去,蘇州百姓多交了二十年賦稅,難道他們一直在一時之快?鄭大人,您說的長治久安,到底是安誰的安?

大殿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太子站在簾後,看見有幾個官員互相交換了眼神,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笏板,有人在微微搖頭。他以前在書上讀到過這個詞,當時覺得是文官們各抒己見、互相辯駁——現在他親眼看見的完全不是,每一句都像釘子往對方話裡釘,釘完了還要再敲兩下確保釘牢了。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比平時稍微快了一些,手心已經微微出汗了。他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簾外龍椅的方向,想看看父親的表情——陳默坐在龍椅上,表情很平,沒有干預,也沒有示意停止,就像在看一場他早已預見到結果的棋局。太子意識到,這場爭辯本身也許就是父親今天讓他站在這裡的原因之一。

爭論又持續了將近一刻鐘。從蘇州一府的處置尺度,逐漸擴散到了江南士紳的忠誠度清田令會不會引發民變新法推行是否過急——範圍越來越大,措辭也越來越不客氣。直到首輔站出來說了一句今日議題未涉及全國推行,僅論蘇州一府後續處置。諸位若想討論全國清田方略,可另日專議,才算把話題拉回了原軌道。

散朝之後,太子從側簾後面走出來,步子比平時慢一些。他沒有立刻去找陳默,而是站在大殿側門旁邊,看著那些退朝的官員從正門魚貫而出,有人三三兩兩邊走邊低聲說話,有人獨自快步走在前面。他注意到左都御史鄭大人出門的時候被一位同僚拉住了袖子,兩人在殿外廊下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討論,但音量已經降到了聽不清的程度。

當天下午,太子去了暖閣。

他進門之後沒有提朝會上聽到的爭論細節,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父皇,為什麼鄭大人說宜寬不宜嚴的時候,那位吏部的侍郎大人比他更生氣?

陳默放下手裡的摺子,看了他一眼:因為他說的,實際是讓那些已經查出來的隱田回到原來的主人手裡。吏部那位侍郎在蘇州查案時親眼見過那些被多徵了二十年稅的農戶,他不會接受這兩個字。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兒臣今天看見他們在朝堂上吵的時候,覺得他們都不像是在說假話。鄭大人說宜緩宜寬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像是真的擔心江南士紳會不安。吏部那位大人說不能返還的時候,表情也是認真的,像是真的擔心百姓吃虧。兩個認真的人,說的是不一樣的話,還都覺得自己是對的。

陳默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太子,等他自己往下說。

兒臣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父皇教我看賬本、看資料,是為了讓我知道誰對誰錯。但今天朝堂上那場爭吵,兩邊都有資料,兩邊都沒有撒謊。資料不是用來判定對錯的,資料是用來看明白為什麼有人覺得錯

陳默看著太子,沒有說或者,而是說了一句:你今天站了將近兩個時辰,汗都出來了。回去換件衣裳,晚上再翻翻黃皮教材第五章——利益相關方的立場分析那一章,你之前跳過去沒看。

太子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兒臣還有一件事沒想通——鄭大人說江南士紳人人自危的時候,他到底是在替那些士紳擔心,還是在替自己擔心?他問完這句話就走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陳默坐在案後,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門上那道剛剛合攏的縫隙上,像在等一個還沒有出現的聲音。桌上的茶盞裡映著窗外偏西的日光,光圈在液麵上微微晃動。鄭御史的那句人人自危被太子記住了,但沒有被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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