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案在宗室和朝堂之間發酵的同時,後宮這邊也不太平,但情形和前面截然不同。宗室那邊是反對,後宮這邊是——安靜得過於規律的翻書聲。
陳默是在第三天的午後才注意到這個變化的。那天他批完摺子去御花園走了一圈,路過西側廊的時候,看見幾個妃嬪的宮女正圍在一棵海棠樹下,低聲說著什麼。內容聽不真切,但斷斷續續飄過來幾個字考什麼,他腳步沒有停,但心裡已經開始留意了。
當天傍晚,王承恩送來了一份後宮動向簡報。
簡報是掌事太監例行彙總的,內容多是些日常瑣事——哪位娘娘今天賞了花、哪位嬪位今天請了太醫、哪位才人今天跟宮女拌了嘴。但今天這份簡報裡多了幾條跟以往不太一樣的記錄:李昭儀今天召了司禮監的文書太監去問話,問的是歷屆殿試策論的題目範圍。王才人今天讓人去詹事府借了一套《大明會典》回來,說是要閒時翻閱。更離譜的是,住在西偏院的劉嬪——一個平時幾乎不參與任何宮務的安靜女子——今天讓人去東暖閣門口站了一下午,名義上是給太子殿下送一碟新做的桂花糕,但送桂花糕的人回來的時候懷裡多了一本冊子,據說是太子殿下隨手借給她的。
陳默看完這份簡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把紙放在案角,對王承恩說了一句話:她們開始準備了。
王承恩小心地問:陛下說的準備是……
考試。陳默端起茶盞,草案裡寫了皇子須透過三項考核,其中一項是通曉國朝典制與實務運作。這條她們看懂了。她們不確定將來自己的孩子——或者現在的太子——要考什麼,但她們覺得先讀了總沒錯。
他說對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後宮的學習風氣以一種近乎荒誕的速度蔓延開來。先是東暖閣旁邊的藏書閣借閱量暴漲——以往一個月借出去的書不過十幾本,半個月就破了五十本,借閱記錄上密密麻麻寫著各宮的名稱。然後是司禮監的文書太監被反覆召見,問的全是陛下最近批的摺子裡哪些事比較重要哪幾份奏摺的批覆最長批覆裡的措辭有什麼講究。最忙的是詹事府的幾位講官——他們原本每人隔三天進一次宮給太子上課,現在平均每天要進兩趟,因為各宮的娘娘紛紛以的名義把他們叫去問東問西。
陳默在一次晚膳時對皇后提起這件事,張嫣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好笑的表情:陛下這道草案還沒正式頒佈,後宮已經提前開始備考了。臣妾昨兒晚上路過西偏院,看見劉嬪的燈亮到三更都沒熄。今天早上她的宮女出來倒水,說娘娘昨晚把一本《大明律》從頭翻到了尾。
她翻《大明律》做什麼?陳默放下筷子。
她說,太子將來要考典制實務,律法大概是必考項。張嫣夾了一筷子菜,劉嬪自己是沒有皇子的,她給誰讀?她是替她孃家侄女讀的。她侄女去年嫁給了宗室一位輔國將軍,將來他們家若有孩子入了儲位候選,她這套筆記就成了人情。
陳默聽完這句話,看了張嫣一眼:她連這層都想到了?
陛下太小看後宮了。張嫣放下筷子,語氣淡淡的,後宮的女人別的不一定行,但提前三步這件事,天生就會。
陳默沒有接話。他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但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連劉嬪這樣的安靜女子都開始翻《大明律》了,那其他有皇子的妃嬪,動作只會更大。
果然,到了第二十天的時候,各宮之間已經形成了一套不成文的規矩。李昭儀的宮裡每天下午申時準時開啟讀書會,參加的妃嬪有五六位,讀的內容輪流分配,今天讀《大明會典》的財賦卷,明天讀《名臣奏議》的民政篇。王才人擅長記筆記,她的宮女每天傍晚會在門口擺一張小桌,桌上放著筆墨紙硯,供來交流的人抄錄。最熱鬧的是西偏院的劉嬪——她雖然自己沒有皇子,但她那本翻完了的《大明律》被借出去傳了四輪,傳到後來書皮上的字都磨掉了半邊。
陳默讓王承恩每天傍晚抄一份後宮學習簡報送過來。他看了幾天之後,對王承恩說了一句:她們學的這些東西,倒比詹事府給太子安排的課程還雜。王承恩應了,但沒敢接的話是——那些妃嬪們學得越快,越說明她們把這道草案當真了。而當真這件事本身,比草案的內容更讓某些人不安。
第二十二天夜裡,陳默批完奏摺正準備歇息,王承恩又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表情有些微妙:陛下,李昭儀那邊今晚遞了個話兒過來。她說她最近正在研讀格物科的相關章程,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請陛下有空的時候指點一二。話是傳話的人原樣帶來的,但李昭儀的貼身宮女在門口站了很久,像是非等到陛下回話不可。
陳默站在燈下把紙條看完,沒有回話。窗外的東暖閣方向,一盞燈還亮著,不是太子的,是旁邊那間偏殿的——劉嬪今天值夜,因為她說今晚上要把《大明律》的刑律卷重新看一遍,怕白天太吵看不進去。那片光暈透過窗紙滲出來,比他寫完草案那夜看到的更穩、更久,像是某個東西一旦被點燃,就不會再輕易熄滅。
他放下紙條,對王承恩說了一句:告訴李昭儀,格物科的章程朕可以派人送一份到她那裡。但不必朕親自去講。朕去了,就不只是講章程了。王承恩領命而去。陳默站在燈下把那句話自己又嚼了一遍,忽然覺得,後宮的燈一旦亮起來,比前朝那些摺子上的墨字更要緊,也更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