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第一次覺得不對,是在批完那份後宮簡報之後的第三天清晨。
那天陳默像往常一樣卯時起床,洗漱更衣,用了半碗粥,然後坐下來批摺子。批到第三份的時候,他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不是擱筆思考的那種停,是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住了,像是手腕忽然失去了撐著它的力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動了動手指,重新握緊筆桿,繼續往下寫。王承恩站在門邊看見了那個停頓,但陳默寫字時看不出異樣,他沒有出聲。
當天下午,陳默又召了三撥人進暖閣議事。第一撥是內閣來談秋糧調撥的定案,第二撥是兵部來報邊關秋季換防的籌備進度,第三撥是工部來呈交黃河堤壩維修的預算細目。三撥人走完之後,陳默站起來走了兩步,膝蓋忽然一軟。他伸手扶了一下桌案邊沿,撐住了,然後原地站了片刻,才繼續往窗邊走去。王承恩端著茶盤進去的時候看見他站在窗邊,背影比平時微微前傾了一些,像是脊柱撐不起上半身的重量。
陛下,您歇一歇吧。王承恩把茶盤放在案上,聲音壓得很低。
歇過了。陳默轉過身來,面色如常,只是眼底的青影比前幾天深了一層,還有幾份摺子,批完再說。
當天夜裡他沒有傳晚膳,只讓御膳房送了一碗清湯。王承恩端到暖閣門口時聽見裡面傳來幾聲咳嗽——不重,但斷斷續續的,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他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咳嗽停了才推門進去,湯碗放下的時候他注意到陳默左手手腕內側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批摺子時手腕壓在桌沿上太久硌出來的。他把湯碗往前推了推,陳默端起來喝了兩口,然後擱下了。
第二天早上陳默沒有起來。
王承恩進去的時候他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有些粗。額頭上有一層薄汗,被褥半掀著,像是夜裡翻了幾次身都沒有找到舒服的姿勢。王承恩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溫度不算燙,但比正常體熱略高一些。他轉身出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吩咐人去傳太醫院當值的太醫。
太醫來得很快,姓錢,五十出頭,太醫院左院判。他搭了脈,看舌苔,問了幾句飲食睡眠的情況。搭脈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兩倍,他反覆換了幾次手指的位置,最終放下手,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王承恩在旁邊看著,心裡一緊。錢太醫起身走到外間,王承恩跟出來關上門,錢太醫低聲說了一句:陛下不是風寒,也不是外感。脈象上看是——虛勞內耗。正氣虧虛,五臟精氣耗損過多,一時難以恢復。按理說需要靜養,少思少慮,調補元氣。但陛下每日批閱奏摺、接見臣工,思慮過重,恐怕……
他頓了一下,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但王承恩從他的表情裡讀懂了——束手無策。這病不是藥能治的,是停不下來的那雙手治的。他送走錢太醫之後回到暖閣門口,聽見裡面又傳出一陣咳嗽,比昨晚重了一些。
訊息當天下午傳到了內閣。首輔沒有聲張,但當天傍晚六部值房的燈比平時早亮了一個時辰,幾位尚書陸續在走廊裡碰了頭,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先開口,但各人都在心裡把同一件事排了一遍——如果皇帝真的倒了,下一份批摺子的筆在誰手裡?
東暖閣那邊,太子在當天傍晚就知道了訊息。他沒有直接去暖閣,而是先去了太醫院,問了錢太醫病情和醫囑,然後回東暖閣換了一身素色常服才來暖閣請安。他進門的時候看見陳默已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手裡還捏著一份摺子。太子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先開口說了一句:父皇,兒臣替您坐三天朝吧。
陳默抬頭看了他一眼:誰告訴你的?
太醫說的。太子往前走了兩步,他們說父皇需要靜養。摺子不能不批,朝會不能不開。兒臣去坐著,不替父皇做決定,只替父皇聽。聽完回來跟您說。
陳默看了他一會兒,把手裡那份摺子放在被面上,說了一句:三天之後,朕要看你的聽政記錄。太子應了,轉身走出去。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步子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父皇好好歇著,聽政的事交給兒臣。然後他出去了,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沿著走廊一路遠去。
錢太醫開的藥方當晚就煎了送來。陳默喝完之後躺下,閉著眼,窗外的風聲透過窗紙傳進來,像是有人在遠處推著一扇沒有合緊的門。他躺了一會兒睜開眼,看了一眼案頭那摞今天沒批完的摺子,又看了一眼旁邊那盞剛熄下去的燈。王承恩的聲音從門邊輕輕傳來:陛下,今晚歇了吧。明天還要喝藥。他沒有回答,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那摞沒批完的摺子還在案上,像一排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冊頁,被穿堂風吹得翻開了一頁,露出一行硃筆批註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