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病癒之後的第一件事,是在早朝上宣佈了一個全新的決定。
他站在龍椅前,氣色仍然不是最好,但聲音已經不再帶著病中的沉啞。他說:明年開春,朕要辦一場大明發展論壇,為期七日。全國各地,七品以上文官、致仕三年以內的大小官員、地方士紳代表、乃至平民中有賢能聲望者——每省推舉十人,齊聚京城,就國策、民生、吏治、教育諸事進行三日大議、四日專題。
朝堂上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殿下的議論聲像水泡一樣從各處冒了出來,有人嘀咕此制前所未有,有人低聲說七品以上文官齊聚京城,地方政務怎麼辦,也有人目光微抬,看向龍椅上的皇帝,等他解釋那場前所未有的議事背後到底是真心求策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統一意志。陳默等了一會兒才開口繼續:這不是朝會。朝會只有朕聽你們說。論壇是你們說給彼此聽。各省之間互相聽、互相問、互相駁。朕坐旁邊聽。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論壇期間不設議程限制。田賦、河工、吏治、海防、教育、科舉——只要你們認為要議的,都可以拿出來當面說。
散朝之後,通政司的辦事員們立刻忙了起來。邀請函要發往全國十三個布政使司,再從各布政使司轉至府、州、縣。邀請函的底稿是陳默親自擬的,措辭不帶官樣套話——凡有實策者,不問官階高低,不問出身南北,皆可登壇發言。會期七日,食宿由朝廷供給。
底稿擬好之後,陳默在末尾用鉛筆添了一行小字:各省推舉名額中須至少包含一名在任知縣、一名致仕官員、一名非出身的普通士紳或平民。這行小字是在定稿前一刻添上去的,他沒有解釋原因,但王承恩注意到他寫這一行的時候筆尖比前面慢了半個節拍。
邀請函很快謄抄完畢,蓋了通政司的印,分裝進驛傳專用的牛皮信封裡,由各省驛道分頭髮出。王承恩在發函記錄簿上記了一筆:天啟六年十月十八日,大明發展論壇邀請函發往全國十三布政使司,共計二百六十封。他合上簿子的時候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每省十人,加上京城本地列席的及隨行人員,總計大約三四百人,這在京城是前所未有的盛事。他合上簿子時看了窗外一眼,看見第一批驛卒的馬已經出了城門,馬鞍上掛著牛皮信封,蹄鐵踏在石板路上濺起零星的火星。
第一批邀請函抵達地方的時候,大約是半個月之後。最早收到的省份之一是北直隸,因為離京城近。北直隸布政使拆開函件之後看完,放下信紙,對旁邊的同僚說了一句:皇帝這是要把全國的賬本都攤在桌上讓人看。同僚問:那是好事還是壞事?布政使沉默了片刻,說:好事。對做得好的人是好事,對做得不好的人也是好事——只是好法不一樣。
第二批覆函從南直隸方向陸續返回。松江府那位剛處理完洪水的知府在回函裡寫了一句話:臣治下剛經水患,百廢待興,屆時恐無法親赴。已推舉本府通判代行,其人熟悉河工實務,或可為論壇貢獻一二。太子的目光在那行已推舉本府通判代行上停了一下,沒有評價,把回函收進了專門的論壇覆函資料夾裡。
最遠的一批邀請函送到西南各省時已經是深秋了。貴州布政使的回函比預期晚到了五天,函裡附了一封信,信上寫著本地山路難行,赴京需時至少兩個月。如果按期抵達,他們必須在收到函件當天出發,才能趕在明年開春前到京。函尾寫了一句:臣等已備好行裝。若路上不遇雨雪,開春之前可至。這句話裡沒有抱怨,也沒有討價還價,像是在報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陳默看到這句若路上不遇雨雪的時候,對王承恩說了一句:讓他們路上多備幾件厚衣裳。貴州那邊的人進京,頭一件事是凍著。
當天傍晚,最後一批邀請函的覆函全部收齊存檔。王承恩在簿子的末頁寫了一行彙總數字:共計回函二百五十七封,三封因收件地址有誤未達,已重新發出。他合上簿子的時候停了一瞬,注意到簿子邊角有一行鉛筆寫的備註——那是陳默的筆跡,字跡很淡,像是隨手寫的:覆函中提出論壇期間住宿安排建議者十二封,提及議程設定者七封,自薦發言者三封。另有一封在信封背面寫了四個字——終於來了。沒有署名。王承恩看到了那行備註,但終於來了四個字沒有寫在正式的統計條目裡。他想了想,沒有把這四個字單獨提出來問,合上了簿子,把備註頁留在原地。
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深,第一批進京的驛馬已經翻過了一座山。同批發出的二百六十封信函裡,有一封在寄出三天後被退了回來——收件地址寫的是某省某府某縣某村某某人,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請轉交當地能說清本縣十年變化的人。陳默拆開看了一眼,沒有重新發出,把那封信收進了案頭的抽屜裡,拉上了抽屜。那封信從此再沒有人開啟過,但它被收進去的抽屜裡還放著一張空白信箋,旁邊擱著一支筆,像是早就準備好要在上面寫下什麼,又像是它本身就是一封還未寫完的回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