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三月二十九,南京,通政司衙門。
天還沒亮,衙門口就停了一輛馬車。車上裝的是剛從北京運來的《大明時報》——整整五千份,用油紙捆紮得結結實實,碼得像一座小山。這是陳繼儒加印的那批報紙,目的地是江南各府州縣。按照正常流程,外地報紙進入南京,必須經過通政司的稽核、登記、蓋印,然後才能分發下去。
但今天,這批報紙進了通政司的大門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王思任坐在通政司後堂的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份《大明時報》。他已經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覺得那些字像針一樣紮在眼睛上。“真相只有一個”——這個標題,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笑他。他是邸報的總編撰,是江南士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輩,是王思任。陳繼儒算什麼?一個落第秀才,也敢在他面前談“真相”?
“王大人,”一個書吏從門外進來,躬身道,“《大明時報》的五千份報紙,已經全部入庫。按照您的吩咐,暫時不發。”
“不發。”王思任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什麼時候發,等我通知。”
書吏猶豫了一下:“王大人,這……這不合規矩。《大明時報》是朝廷批准的報紙,通政司只是過手,沒有扣留的權力……”
“規矩?”王思任放下茶盞,目光冷厲,“你跟我講規矩?那我問你——陳繼儒在報紙上指名道姓地罵朝廷大臣,這是哪條規矩?他一個白丁,在報紙上指點江山,這是哪條規矩?他說的那些話,哪一句是經過核實的?”
書吏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規矩是給人定的,不是給瘋子定的。”王思任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陳繼儒的文章,擾亂人心、破壞朝政、誹謗大臣。這樣的報紙,通政司有責任攔住。不攔住,就是失職。”
他站起身來,走到書吏面前。
“你回去告訴下面的人——這批報紙,一封都不許發。誰要是敢私發一紙,我拿他是問。”
訊息傳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個南京城都知道了——通政司扣了《大明時報》的報紙。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憂心忡忡,更多的人在觀望——看看這場“報紙大戰”會怎麼收場。
《大明時報》南京分銷點的負責人是一個叫林墨的年輕書生,二十五六歲,寫得一手好字,腦子也活絡。他是陳繼儒的學生,被派到南京負責報紙的發行和推廣。聽到報紙被扣的訊息,他沒有慌,而是先派人去通政司打聽情況,然後寫了一封信,快馬送往北京。
“林先生,”一個夥計跑進來,氣喘吁吁,“通政司那邊說了,報紙一封都不許發。咱們在蘇州、松江、常州、湖州的分銷點都在等貨,再不發,這個月的發行就斷了。”
林墨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南京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地移動,從通政司到各個分銷點,從分銷點到各個府州縣。
“斷了就斷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斷不了幾天。”
夥計愣住了:“林先生,您有辦法?”
林墨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地圖,嘴角微微翹起。
“王思任想攔住報紙。但他忘了一件事——報紙不只是紙。報紙是字,是話,是人心。你可以攔住紙,但你攔不住字,攔不住話,攔不住人心。”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傳話下去——讓各個分銷點的人準備好。三天之內,報紙一定會到。不是從通政司走,是從別的地方走。”
當天夜裡,林墨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派人去南京城外的幾個大集鎮,找了十幾個說書先生和民謠藝人,把陳繼儒社論裡的核心內容編成了段子和唱詞。不是照搬原文,是用老百姓聽得懂的話,一句一句地講清楚——“清丈田畝,不是搶田,是保田。士紳修橋鋪路的錢,是從佃農身上刮來的。”
第二,他找到了南京城裡幾個專門替人抄書的窮書生,花了二十兩銀子,讓他們連夜抄寫陳繼儒的社論。不是印,是抄。一筆一劃地抄,抄在普通的麻紙上,看起來像私人信件,不像官方報紙。這樣,就算通政司想攔,也攔不住——因為通政司只管“報紙”,不管“私人信件”。
第三,他寫了一封信,送到南京錦衣衛千戶所。信上只有一行字:“通政司扣留《大明時報》,請千戶大人過問。”
錦衣衛千戶叫沈煉,是駱養性的老部下,為人正直,不怕得罪人。他拿到信之後,沒有猶豫,直接帶著人去了通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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