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四月二十五，北京，《大明時報》報館。
陳繼儒面前站著一個瘦小的老人。老人穿著一身半新的棉袍，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人。他就是陳阿大——那個在乾清宮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出“她的兩個酒窩還在，但人已經沒了”的佃農。
“陳先生，”陳阿大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草民想再寫一封信。”
陳繼儒微微一愣。
“寫給誰？”
“寫給天下的百姓。”陳阿大的目光很平靜，“上次草民給陛下寫密奏，說的是天啟三年的事。這一次，草民想說說現在的事。說說草民在皇莊的日子，說說草民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
陳繼儒沉默了一會兒。他明白陳阿大的意思——周順昌搞“讀者來信”，編了一大堆假故事。真正的百姓聲音，反而被淹沒了。陳阿大要做的，就是用他自己的故事，告訴天下人——什麼是真的。
“好。”陳繼儒點了點頭，“你來說，我來寫。寫完之後，你親自念一遍。你覺得對，我們就發。”
陳阿大搖了搖頭。
“陳先生，草民不要您寫。草民自己寫。”
陳繼儒愣住了。
“你自己寫？你不是不識字嗎？”
“草民不識字，但草民這兩個月跟宮裡的先生學了。”陳阿大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歪歪扭扭地寫滿了字，“草民寫得不好，但每一個字都是草民自己寫的。草民想讓天下人看看——一個不識字的老佃農，也能學會寫字。一個被欺負了一輩子的人，也能替自己說話。”
陳繼儒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寫得很難看，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字還寫錯了。但每一個字都是真心的，每一句話都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他的手微微發抖。
“陳阿大，你這封信——我一個字都不改。明天，頭版頭條。”
四月二十六日，《大明時報》頭版頭條，陳阿大的第二封公開信。
信的標題是——“一個老佃農的心裡話”。全文如下：
“草民陳阿大，松江府華亭縣人。天啟三年大水，草民的老孃和媳婦都死了。田沒了，家沒了，人也沒了。草民一個人逃到北京，在城隍廟門口討飯。後來遇到皇后娘娘，被收留在皇莊裡種地。”
“草民不識字，但這幾個月跟宮裡的先生學了。寫得不|好，但每一個字都是草民自己寫的。”
“草民今天寫這封信，是想說說皇莊的事。”
“草民在皇莊種了一年多地。皇莊的地，以前也是鹽|鹼地，種啥啥不長。皇莊的人來了，翻地、挖渠、施肥，教草民怎麼種。今年開春，番薯豐收了。草民分了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草民種了四十年地，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銀子。”
“草民拿到銀子的時候哭了。不是|難過，是高興。草民的老孃和媳婦沒趕上好時候。如果她們還活著，也能吃上飽飯，也能穿上新衣裳，也能看到草民分銀子。”
“草民聽說，江南有些人說清丈不好，說皇莊不好，說朝廷跟百姓過不去。草民不識字，不會說大道理。但草民想問一句——你們說清丈不好，那你們替百姓做了什麼？你們說皇莊不好，那你們讓百姓吃飽飯了嗎？你們說朝廷跟百姓過不去，那草民手裡的二十兩銀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草民不怕得罪人。草民只怕——那些和草民一樣的人，還被矇在鼓裡。不知道清丈之後，日子會變好。不知道皇莊之外，還有活路。”
“草民寫完了。字寫得不好，但話是真的。”
“草民陳阿大，叩首。”
這封信，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最終變成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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