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順昌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很享受。
“陳阿大啊陳阿大，你以為你學會了寫字，就能替天下人說話？”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你錯了。這個天下，說話是需要資格的。你一個佃農，有什麼資格？”
四月二十八日，《蘇州民報》的文章發出來了。標題很刺眼——“一個佃農的信，是真的嗎？”文章沒有說陳阿大的信是假的，但它問了幾個問題：
“陳阿大說他在皇莊分了二十兩銀子。請問，有誰親眼看到了？有字據嗎？有證人嗎？”
“陳阿大說他學會了寫字。請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兩個月就能學會寫字？誰信？”
“陳阿大說他在皇莊的日子變好了。請問，他是自願說的，還是被逼說的？”
這篇文章，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很多人心上。
松江府華亭縣，周老四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那份《蘇州民報》。他不識字，但旁邊有人念給他聽了。他沉默了很久。
“爹，”兒子蹲在旁邊，“你說陳阿大的信，是真的嗎？”
周老四沒有回答。他站起身來，走到田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是皇莊發的，上面寫著他分了多少銀子、種了多少地、交了多少錢糧。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每一筆都有印章。
“這是皇莊的賬目。”他把紙遞給兒子，“你去城裡，拿到《大明時報》報館去。讓他們登在報紙上。讓天下人看看——陳阿大說的，是不是真的。”
兒子接過紙，愣了一下。
“爹，你這是要跟周家對著幹？”
“不是對著幹。”周老四的聲音很平靜，“是對著真相干。”
四月二十九日，北京，乾清宮。
陳默正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兩份報紙。左邊是《大明時報》，上面是陳阿大的信。右邊是《蘇州民報》，上面是質疑陳阿大信的文章。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兩份報紙放在桌上，嘴角微微翹起。
“王承恩。”
“奴婢在。”
“陳阿大的信，百姓信不信？”
王承恩想了想：“奴婢猜，信的居多。因為他說的都是真話。”
“那《蘇州民報》的質疑呢？”
“奴婢猜，信的人也有。因為……因為有些人就是不願意相信一個佃農能學會寫字。”
陳默點了點頭。
“所以，光有真話還不夠。還要有證據。”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道手諭。
“傳旨——皇莊江南分莊的所有賬目，從即日起公開。貼在莊門口，貼在縣衙門口，貼在《大明時報》報館門口。任何人想看，都可以去看。任何人想查，都可以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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