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四月三十，蘇州，周府。
周順昌一夜沒睡。陳阿大的第二封公開信像一根魚刺卡在他的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更讓他坐立不安的是，皇莊的賬目公開了，周老四的兒子拿著賬目去了《大明時報》報館，要求刊登。一旦登出來，陳阿大的二十兩銀子就有了鐵證，他們之前所有質疑都會變成笑話。
“老爺，”周福推門進來，臉色比昨天更難看，“南京那邊傳來訊息，王思任大人……請病假了。”
“病假？”周順昌冷笑一聲，“他不是病了，是怕了。皇帝要改革邸報，他不敢反對，又不想配合，只能裝病。”
周福猶豫了一下：“老爺，那咱們怎麼辦？陳阿大的信越傳越廣，再不想辦法，百姓就都信了。”
周順昌在書房裡來回踱步。他必須想出一個辦法，一個能蓋過陳阿大聲音的辦法。不能硬頂，硬頂就是跟皇帝對著幹。也不能沉默，沉默就是認輸。
“周福，你去把賬房、管家、還有那幾個常寫文章的幕僚都叫來。我們開個會。”
不到半個時辰，周府的智囊團齊聚書房。周順昌站在他們面前，把陳阿大的信拍在桌上。
“諸位，這篇文章你們都看過了。說說吧，怎麼辦？”
賬房先生最先開口：“老爺，陳阿大說的都是事實，咱們否認不了。不如……承認皇莊確實做得好，但說那是特例，不能推廣到整個江南。”
周順昌搖了搖頭：“承認皇莊好，就等於承認清丈好。這條路走不通。”
管家想了想：“老爺，不如咱們也找幾個佃農，讓他們寫‘讀者來信’，說皇莊不好。”
“找誰？”周順昌看著他，“皇莊的佃農都說好。不種皇莊的佃農，又沒去過皇莊，他們說的話誰會信？”
一個幕僚忽然開口：“老爺，在下有一個辦法。”
“說。”
“不否認事實，也不承認清丈。咱們闢謠——闢陳阿大的謠。”
周順昌愣了一下：“闢什麼謠？他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也可以闢。”幕僚的嘴角微微翹起，“老爺，您想——陳阿大說他在皇莊分了二十兩銀子，這是真的。但我們可以說，這二十兩銀子不是他一個人拿的，是替整個皇莊的佃農代領的。他私吞了別人的銀子。”
周順昌的眼睛亮了。
“繼續說。”
“陳阿大說他學會了寫字，這也是真的。但我們可以說，他學的那幾個字，是朝廷的人教的，教的內容就是讓他寫這封信。他不是自願寫的，是被逼的。”
周順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這個辦法好是好，但得有證據。沒有證據，就是空口說白話。”
幕僚笑了：“老爺，證據可以‘找’。找一個在皇莊種過地的佃農，給他五十兩銀子，讓他站出來說——陳阿大確實私吞了銀子。再找一個教過書的先生，給他一百兩銀子，讓他說——陳阿大的字不是自己學的，是別人代筆的。”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賬房先生和管家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他們知道這是在造假，但他們不敢說。因為周順昌的臉色告訴他們——這件事，必須做。
周順昌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開口。
“去辦。銀子從賬上出。但有一條——找的人要可靠。事成之後，送他們離開江南，越遠越好。”
五月初三，一場轟轟烈烈的“闢謠”運動在江南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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