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四月初七，凌晨。北京，乾清宮。
陳默一夜沒睡。
他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寫好的上諭。上諭不長，不到三百字，但每一個字他都反覆斟酌過——不能太溫和，溫和了鎮不住那些人；不能太激烈，激烈了會讓人覺得他失態。他要的是那種平靜如水的威嚴，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讓人看著就心裡發寒。
窗外天色微亮，王承恩端著一碗熱粥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陛下，您一夜沒閤眼了。喝口粥吧。”
陳默沒有動。他的目光還落在那份上諭上，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王承恩，你說——朕這道上諭發出去，南京那邊會怎麼反應？”
王承恩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跟著皇帝兩年了，越來越覺得這個年輕的皇帝深不可測。他不需要別人給他出主意，他只需要別人幫他跑腿。
“奴婢……奴婢猜，王思任他們肯定會害怕。但也肯定會不服。”
“不服？”陳默嘴角微微翹起，“不服就對了。他們要是服了，朕反倒要擔心。”
他拿起上諭，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提起筆，在最後加了一句話。寫完，他把筆放下，將上諭遞給王承恩。
“天亮之後，送到通政司。抄寫一百份，發往各布政使司。還有——送到《大明時報》報館，全文刊登。”
王承恩雙手接過上諭，低頭一看，加的那句話是：“朕言盡於此，諸臣好自為之。”他不懂這句話的分量，但他知道，從今天起，江南的天要變了。
天亮之後，上諭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發往全國各地。
通政司的書吏們看到上諭的內容，一個個臉色煞白。他們不知道王思任在南京搞了什麼，但他們知道——這道上諭，是衝著南京去的。不到中午，南京通政司就收到了上諭的抄本。王思任坐在後堂裡，手裡攥著那張紙，手指發抖。
上諭是這樣寫的：
“近聞江南有司，擅權妄為，查封《大明時報》，拘押報館人員。朕聞之，甚為駭異。《大明時報》者，朝廷所設，為天下耳目。其刊發文章，皆據實而書，有據可查。何來‘不實之詞’？何來‘蠱惑人心’？”
“朕自登基以來，夙夜憂嘆，不敢一日自暇。凡所舉措，皆為天下蒼生計。清丈田畝，非為擾民，乃為安民。刊發報紙，非為攻訐，乃為明辨是非。若有官員以權謀私、欺壓百姓，朕必嚴懲不貸。若有官員擅權妄為、越權行事，朕亦必嚴懲不貸。”
“《大明時報》即日起恢復發行。林墨無罪釋放。今後任何衙門不得以任何理由查封該報。違者，以抗旨論處。”
“朕言盡於此，諸臣好自為之。”
王思任看完，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放下上諭，閉上眼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他以為三衙門聯名查封，皇帝會顧忌朝堂上的反應，會給他留點面子。他以為皇帝會派人來和他商量，會給他一個臺階下。但他錯了。皇帝沒有給他任何面子，沒有給他任何臺階，直接一道上諭，把他所有的算計都砸得粉碎。
“來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
一個書吏推門進來。
“王大人？”
“備轎。去應天府。”
應天府尹劉光復比王思任還不堪。他拿到上諭抄本的時候，正在後堂和幕僚商量怎麼慶祝“查封大捷”。看到上諭的內容，他手裡的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這怎麼可能？”他的臉白得像紙，“皇帝怎麼會這麼快就知道？怎麼會這麼快就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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