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旁邊的人問他。
老農低聲說：“我種的是徐家的田。徐家去年買了三百畝災民的田，每畝三兩。這個戲裡演的，是清丈的官壞。可我們遇到的事，是不清丈計程車紳壞。戲裡沒演。”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訊息傳到北京，已經是五天後了。陳繼儒坐在報館的主編室裡，面前攤著錦衣衛從松江送來的密報。密報上詳細記錄了《清丈記》的劇情、演出效果、觀眾反應，最後附了一行字：“此戲雖為虛構，但情感衝擊力極強。百姓對‘貪官’的恨意被放大，對‘清丈’本身的看法未見明顯改變。”
沈德符站在旁邊，臉色很難看。
“先生，徐家這招太陰了。他們不直接反對清丈，他們演一個‘假清丈’的貪官。百姓看了，就會覺得——所有清丈的官都是這樣的。”
陳繼儒放下密報，沉默了一會兒。
“德符，你說得對。但有一件事，徐本潤算錯了。”
“什麼事？”
“百姓不傻。戲是假的，但皇莊是真的。周老四的二十兩銀子是真的。陳阿大的老孃和媳婦餓死了，也是真的。戲可以編，但事實編不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傳話下去——讓咱們的說書先生，也編一個新段子。不演戲，就說真事。就說周老四的故事，就說皇莊的故事。戲班子唱的是情，咱們說書人說的是理。情能動人一時，理能服人一世。”
四月二十，蘇州街頭，一首新民謠開始流傳。
沒有人知道是誰編的，也沒有人知道是誰先唱的。但一夜之間，它像風一樣傳遍了大街小巷。
“說書人，兩邊坐，一邊唱來一邊和。一個說皇莊好，一個說士紳惡。百姓聽了直搖頭，不知哪個是真的。”
“戲班子，臺上走，演的貪官真醜陋。百姓看了直拍手，拍完回家照舊愁。戲是假的田是真的，交不起租子誰人救？”
“勸君莫把戲當真，勸君且看身邊人。皇莊佃農分了銀，徐家佃農還在等。哪個是真哪個假，自己去問別靠人。”
這首民謠沒有說誰對誰錯，沒有說清丈是好是壞。它只是告訴百姓——別信別人說的，自己去看，自己去問，自己去想。
但這比任何說教都更有力量。
周順昌聽到這首民謠的時候，正在書房裡喝茶。他的手猛地一抖，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誰編的？”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周福搖了搖頭：“不知道。查不到。”
“查不到？”周順昌站起身來，來回踱步，“查不到也要查。這首民謠，比陳繼儒一百篇文章都厲害。因為它不是在替朝廷說話，它是在教百姓——不要信我們。”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
“陳繼儒啊陳繼儒，你比我想的還要狠。”
而在北京城的乾清宮裡，陳默正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那份民謠的抄本。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王承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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