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符倒吸了一口涼氣。
“先生,這……這是要把所有邸報的人推到對立面?”
“不是推到對立面,是讓他們自己選。”陳繼儒轉過身,目光灼灼,“是繼續當‘不敢說’的人,還是站出來說真話。選了前者,他們就是幫兇。選了後者,他們就是我們的同志。”
四月二十三日,邸報如期發出。《江南水利工程綜述》佔據了整整兩版,密密麻麻的工程名稱、地點、長度、花費,像一本枯燥的賬冊。沒有評價,沒有批評,沒有揭露。什麼都沒有。
《大明時報》的同一天,沈德符的文章《邸報的軟肋》也發了出來。文章的最後一段是這樣寫的——
“邸報不敢寫真相,不是一天兩天了,是一百年兩百年了。一百年來,邸報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一個貪官的名字,從來沒有揭露過任何一件弊政,從來沒有替任何一個百姓說過話。這不是王思任一個人的錯,是所有靠邸報吃飯的人的錯。”
“他們不是不知道真相,是不敢說。不敢說,就是幫兇。”
“本報今天把這句話寫在這裡——如果有一天,邸報開始寫真相了,那是大明朝的福氣。如果邸報永遠不敢寫真相,那是大明朝的悲哀。”
這篇文章像一把刀,插進了邸報的心臟。
南京通政司的後堂裡,王思任拿著那份《大明時報》,手抖得厲害。他知道,從今天起,邸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是因為時代變了。以前,邸報是唯一的官方聲音,百姓沒有選擇。現在,有了《大明時報》,百姓有了選擇。而百姓的選擇,從來都是——信那個敢說真話的人。
他放下報紙,閉上眼睛。
“來人。”
一個書吏推門進來。
“王大人。”
“傳話下去——從明天起,邸報不再回應《大明時報》的任何文章。”
書吏愣了一下:“王大人,這……這不等於認輸嗎?”
“認輸?”王思任睜開眼睛,苦笑了一下,“我們從一開始就輸了。不是輸給陳繼儒,是輸給這個時代。”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正在西沉,把整座南京城染成了金紅色。
“去吧。就這樣傳話。”
書吏領命而去。
王思任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夕陽。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剛中進士的時候,老師對他說的一句話:“思任,做官最重要的是——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他做到了。四十年,他從來沒有說過不該說的話。但他也從來沒有說過該說的話。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成功。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沒有人會在意他說了什麼。因為有一個叫陳繼儒的人,正在替天下人,說他們該說的話。
而在北京城的乾清宮裡,陳默正看著陳繼儒送來的急報。急報上只有一行字:“邸報已退,輿論戰第一階段告捷。”
他看完,把急報放在桌上,嘴角微微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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