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六年三月初一，天津，特區衙門。
徐光啟已經連續三天沒有閤眼了。不是因為有急事，是因為他在寫一份報告——一份給皇帝的述職報告。特區掛牌整整半年了，這半年裡發生了太多事：分地、開荒、招賢、辦廠、開錢莊、打輿論戰、扛糧價風波、頂棉布抵制。每一件事都要寫清楚，每一個數字都要對得上，每一個結論都要站得住腳。
案頭上堆滿了這半年的賬冊、報表、名冊、會議記錄。王算盤幫他整理資料，沈雲英幫他核對水利工程的進度，李大牛幫他統計工廠的產量，趙鐵柱幫他彙總棉布廠的銷售情況。一百零八名特區官，人人都有貢獻。他要做的，是把這些零散的材料，變成一份能讓皇帝看得明白、信得過的報告。
“大人，”王算盤抱著一摞賬冊走進來，“這是特區半年來的全部賬目。收入、支出、結餘，一筆不落。您過目。”
徐光啟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特區的賬目是公開的，每季度張榜公佈，誰都可以查。但他要寫給皇帝的，不是流水賬，是分析——銀子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花得值不值，百姓得了多少實惠，朝廷得了多少回報。
“王算盤，你幫我算幾筆賬。”
“大人請說。”
“第一筆，特區半年花了多少銀子，其中用於百姓的直接福利有多少，用於基礎設施有多少，用於行政開銷有多少。第二筆，特區的百姓半年收入增加了多少，存了多少銀子，借了多少貸款，還了多少舊債。第三筆，特區的工廠、作坊、商鋪半年創造了多少產值，交了多少稅，僱了多少工人。”
王算盤噼裡啪啦地打起了算盤。半個時辰後，三組資料擺在了徐光啟面前。
特區半年總支出：四萬八千兩。其中百姓直接福利：兩萬二千兩（佔46%）。基礎設施：一萬六千兩（佔33%）。行政開銷：一萬兩（佔21%）。百姓半年總收入：六萬三千兩，比去年同期增長近七成。百姓存款：一萬八千兩，比去年同期增長三倍。特區工廠、作坊、商鋪半年總產值：十二萬兩，交稅：三千六百兩，僱傭工人：一千二百人。
徐光啟看著這些數字，心裡踏實了一些。特區的銀子花得值，百姓的日子確實好了，工廠、作坊、商鋪確實活了。但他也知道，這些數字只是表面。底下還有更多的問題——士紳的暗招、舊勢力的反撲、百姓的不安、官員的疲憊。這些問題，也要寫進報告裡。不能只報喜不報憂。
三月初五，報告終於寫完了。洋洋灑灑上萬字，分六個部分：土地、工業、金融、民生、吏治、挑戰。每一部分都有資料、有分析、有結論、有建議。
他在報告的結尾寫了這樣一段話：“特區半年，成績有之，不足亦有之。成績者，百姓吃飽矣、穿暖矣、有地種矣、有書讀矣。不足者，士紳未服、舊制未改、人心未固、根基未穩。臣不敢欺瞞陛下，特如實稟報。特區之成敗，不在半年，在三年、五年、十年。請陛下給臣時間，給特區時間。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把報告裝進木匣，封上火漆，蓋上特區大印。
“來人。”
“大人。”
“八百里加急，送北京。親手交給王承恩，請陛下御覽。”
三月初八，北京，乾清宮。
陳默正坐在書案前，面前擺著徐光啟的木匣。他拆開火漆，取出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第一遍的時候，他的眉頭是皺著的——不是不滿意，是心疼。四萬八千兩銀子，換來百姓吃飽穿暖，他覺得值，但花得太快了。特區的銀子是內帑出的，內帑的銀子是有限的。
看第二遍的時候，他的眉頭舒展開了。因為他看到了那些數字背後的東西——百姓半年總收入六萬三千兩，比去年同期增長近七成。這不是施捨，是百姓自己掙的。特區的銀子只是引子，把百姓的幹勁引出來了。引子花得值不值，看結果就知道。
“王承恩。”
“奴婢在。”
“徐光啟的報告，你看了嗎？”
“奴婢不敢。陛下沒說，奴婢不敢看。”
陳默把報告遞給他。“你看看。看了之後，告訴朕——你看到了什麼。”
王承恩接過報告，一頁一頁地翻。他識字不多，但數字看得懂，結論看得懂。看完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奴婢看到了四個字。”
